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一个包。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出租屋里很安静,林鹿还站在桌边,替我把一些东西往包里塞。
两件换洗衣裳,一条毛巾,一包给我妈的茶叶。
茶叶是我前几天买的,没什么特别的牌子。我只是记得我妈以前喝茶的时候,总喜欢把第一泡倒掉,再重新冲一次。她说第一泡味道重,不好喝。
我不知道她现在还记不记得这个习惯。
包里最下面,是那个匣子。
我把它用一件衣服包了一层,又用布裹住,才放进包底。匣子不算大,却很沉。拿在手里没什么感觉,放进包里以后,却能明显感觉到下面压着一块东西。
那里面放着我爹留下来的东西。
一叠纸。
一张照片。
一张画。
还有那些我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弄明白的东西。
我把拉链拉上,又重新检查了一遍。
林鹿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跟你去。”她说。
我背上包。
“这趟,我自己去。”
“为什么?”
我看着她。
“那半条路,”我说,“我爹留给我一个人走的。”
林鹿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了我一会儿。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她大概想问,我为什么一定要一个人走,为什么这条路不能两个人一起走,又为什么我觉得那是我爹特意留给我的。
可她最后什么也没有问。
“行。”她说。
她转身,从桌边拿起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颜色已经洗得发白,边角还有一道缝补过的痕迹。
她把布包递给我。
“里头是笔记本。”
我接过来。
“我带着。”
“你去到哪儿,记到哪儿。”
我点了点头。
“知道。”
林鹿看着我,像是还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一句:“别把自己记丢了。”
我愣了一下。
她没有再解释。
我把布包塞进包里,拉好拉链,转身出了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林鹿还站在门口。
我朝她摆了一下手。
她没有送下来。
门慢慢关上。
我背着包,沿着水塔路往车站走。
那天早上的临城,刚刚醒过来。
街上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蒸汽从锅盖缝里往外冒。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我身边过去,车铃响了一下。
我没有停。
我知道我要去哪里。
我坐的是往南的车。
车开出临城以后,城市慢慢往后退。
过了临水河大桥,楼房变少了。
路两边开始出现田。
田里的稻子已经割过了,只剩下一截一截的稻茬,露在灰黄色的泥土里。风从车窗外吹过,带着一点田里的土腥味。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包放在腿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
匣子就在最下面。
我没有打开。
从临城到镇上,大概要两个钟头。
这两个钟头,我一直看着窗外。
有时候看田。
有时候看村子。
有时候看到一条河,就会下意识多看几眼。
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也许是在找小时候的路。
也许是在找我爹曾经走过的路。
也许只是想确认,这条路到底有没有变。
车开了两个钟头。
到了一个镇。
车停下的时候,我没有马上下车。
司机在前面喊了一声:“终点站。”
我才把包背起来。
下车以后,风比城里冷一些。
我站在镇口的牌子底下。
牌子上写着镇名。
我认得。
小时候,我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很多年没回来,我原以为自己会觉得陌生。
可真正站在这里以后,我发现并没有。
有些东西甚至不用想。
脚知道往哪儿走。
眼睛知道下一条街在哪里。
我顺着镇上的街往前走。
街不长。
两边还是那些铺子。
卖农具的,门口摆着锄头和铁锹。缝衣裳的店还在,门口挂着几块布料。修自行车的铺子门口,靠着几辆旧车。
有些招牌换过了。
有些门脸重新刷过。
可房子的样子还在。
走到街中段的时候,我把脚放慢了。
我抬起头。
街边有一户人家。
门口挂着一串铁环。
铁环已经生锈了,颜色发黑。
风一吹,铁环轻轻撞在一起。
叮当。
我站住了。
没有进去。
只是站在那里听。
叮当。
声音很轻。
可我一下就想起来了。
我小时候天天从这里经过。
那时候上学,走这条街,大概十分钟。
每天早上,我背着书包,从家里出来,沿着街一直走。
走到这户人家门口,铁环响一声。
再往前走,就是学校。
小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时间。
也不知道十分钟到底有多长。
我只知道,铁环响过以后,再走一会儿,就到学校了。
那一声铁环,就是我每天上学路上的一个记号。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风又吹过来。
铁环再次响了一声。
叮当。
我转过身。
继续往前走。
街尾有一个巷口。
巷口不宽,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
小时候我每天都从这里进出。
我站在巷口,没有马上进去。
巷子里有人剁菜。
一下一下。
咚。
咚。
咚。
声音隔着墙传出来。
我站在那里听。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
早晨。
书包。
街上的铁环。
巷子里的剁菜声。
还有我妈在院子里喊我吃饭。
我站了一会儿。
剁菜的声音停了。
我才走进巷子。
第三个门。
就是我家。
门是开着的。
我站在门口,看见院子里的那一刻,脚步慢了一下。
院子比记忆里小。
小时候总觉得院子很大。
跑几步就是半天。
现在再回来,才发现其实没有多大。
院墙还是那面墙。
墙角长着一点青苔。
门旁边放着一个旧竹筐。
我推门进去。
我妈蹲在门口择菜。
她背对着我,头发比记忆里白了不少。
我站在那里,没有马上叫她。
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回来了。”
她说。
“回来了。”
我说。
我妈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看了我一眼。
“你上回说,把手头的事理一理就回。”
“我理完了。”
我说。
“理完了就好。”
她没有问我最近在城里干什么。
也没有问我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
她只是转身进屋。
我站在院子里,听见里面传来碗碰到桌面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个碗出来。
碗里是热水。
“先喝口水。”
我接过碗。
水很热。
我小口喝了一口。
“烫不烫?”
“不烫。”
我说。
其实有点烫。
但我没说。
我坐在院子当中那张方桌边。
桌子还是以前那张。
木头的边角被磨得很光滑。
桌上搁着那个搪瓷盆。
白色的。
边上磕掉了一块。
小时候吃饭的时候,我经常坐在这张桌子旁边。
那时候桌子比我高。
我得站起来才能够到上面的菜。
现在坐下来,桌面已经只到胸口下面。
我把包放在旁边。
“妈。”
“嗯。”
“这回,我住两天。”
我妈重新蹲下来择菜。
“住两天好。”
她低头把菜叶上的黄叶掐掉。
“你大伯家,你去不去?”
我想了想。
“去。”
她没有抬头。
“你去了,跟他说一声,匣子你拿走了。”
“嗯。”
她又开始择菜。
像是这件事早就应该如此。
我看着她。
“妈。”
“嗯?”
“你知道匣子的事?”
“知道。”
“知道我这次要拿走?”
她抬起头看我。
“你爹留下的东西,本来就是你的。”
说完,她低下头,继续择菜。
我没有再问。
那天下午,我去了老江家。
从我家往镇西头走。
小时候我很少去西头。
那边比东头旧。
房子矮一些,院墙也更破。
路面不像东边那么平整,下雨以后容易积水。
我沿着记忆里的路一直往前。
走到一条巷子里,我停下来。
院墙是青砖的。
墙头长着草。
有几块砖已经松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泥。
墙根下砌着一个石台。
石台上放着两个瓦盆。
盆里没有种东西。
门是两扇木门。
门环是铁的,已经锈了。
我上前,敲门。
里面传来狗叫。
两声。
很快又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
门开了。
大伯站在门里头。
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头上扣着一顶旧帽子。
看见我,他没有问是谁。
“来了。”
“嗯。”
“大伯。”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来。”
我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
西边是三间瓦房。
东边是一个牲口棚。
棚里已经没有牲口了,只剩下一些干草和旧木料。
院子正中,那口井还在。
井沿是石砌的。
石头被多年雨水磨得发亮。
井口盖着一块木板。
木板上放着一个瓢。
我走到井边。
站了一会儿。
“大伯。”
“嗯。”
“我把匣子拿走了。”
“嗯。”
“我爹留给我的。”
“留着。”
大伯说。
“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蹲在井边。
井沿的石缝里长着青苔。
我伸手摸了一下。
青苔湿冷。
我把木板掀开一条缝。
井里黑黢黢的。
没有水面的反光。
只有一股土的凉气,从里面慢慢冒出来。
我盯着里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木板重新盖回去。
木板落下的时候,瓢轻轻动了一下。
碰了一声。
我看着那个瓢。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声音让我想起了城里的井。
想起了守井的。
也想起了壳。
一座城里,有井。
镇子里,也有井。
有些东西看起来不一样,其实一直在重复。
“大伯。”
“嗯。”
“我爹从老江家出去,多少年了?”
大伯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
“四十来年了。”
他说。
“他走得早。”
“他不爱说话。”
“他记镇上的人。”
“嗯。”
大伯点头。
“他记。”
“他记了二十年。”
大伯走到井边。
他没有看我。
只是看着那口井。
“你爹记人。”
他说。
“我不识字。”
“他记,我守着这几间屋。”
他伸手摸了摸井沿。
“我们兄弟俩,一个记人,一个守屋。”
“守的,是同一件事。”
我看着他。
“什么事?”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
“丢不了。”
他说。
只有三个字。
我却一下听懂了。
记人,是为了不让人丢。
守屋,是为了不让屋丢。
守井,是为了不让井丢。
其实守的都是一样的东西。
只要还有人记。
就还在。
我站起身。
“大伯。”
“嗯。”
“老江家这口井,叫什么?”
大伯想了想。
“没名。”
他看着井。
“就叫江家井。”
我点了点头。
江家井。
我没有拿笔。
却把这三个字记在了心里。
那天傍晚,我回到自家院子。
我妈已经把饭做好了。
一锅米饭。
一碗咸菜。
一盘红烧肉。
肉是红的,亮的。
放糖,不放酱油。
这是我小时候最熟悉的味道。
我坐下来,吃了三碗饭。
我妈坐在对面,没有怎么吃。
她一直看着我。
“你跟你爹,”她说,“吃相一样。”
“都是扒饭吃。”
我低头笑了一下。
“饿了。”
“饿了就多吃。”
她给我夹了一块肉。
“慢点。”
我点点头。
吃到一半,我抬起头。
“妈。”
“嗯。”
“我上个月回来那次,我都干了啥?”
我妈放下筷子。
她想了想。
“你回来以后,在你爹那口旧箱子里翻东西。”
“我翻出啥了?”
“没翻出啥。”
她说。
“那口箱子,是空的。”
“你就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宿的烟。”
“你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
“你嘴里一直念叨,说咋不在这里。”
我听着。
“我还说了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