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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城南一行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一个包。

天刚蒙蒙亮,窗外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出租屋里很安静,林鹿还站在桌边,替我把一些东西往包里塞。

两件换洗衣裳,一条毛巾,一包给我妈的茶叶。

茶叶是我前几天买的,没什么特别的牌子。我只是记得我妈以前喝茶的时候,总喜欢把第一泡倒掉,再重新冲一次。她说第一泡味道重,不好喝。

我不知道她现在还记不记得这个习惯。

包里最下面,是那个匣子。

我把它用一件衣服包了一层,又用布裹住,才放进包底。匣子不算大,却很沉。拿在手里没什么感觉,放进包里以后,却能明显感觉到下面压着一块东西。

那里面放着我爹留下来的东西。

一叠纸。

一张照片。

一张画。

还有那些我到现在也没有完全弄明白的东西。

我把拉链拉上,又重新检查了一遍。

林鹿站在门口看着我。

“我跟你去。”她说。

我背上包。

“这趟,我自己去。”

“为什么?”

我看着她。

“那半条路,”我说,“我爹留给我一个人走的。”

林鹿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了我一会儿。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她大概想问,我为什么一定要一个人走,为什么这条路不能两个人一起走,又为什么我觉得那是我爹特意留给我的。

可她最后什么也没有问。

“行。”她说。

她转身,从桌边拿起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颜色已经洗得发白,边角还有一道缝补过的痕迹。

她把布包递给我。

“里头是笔记本。”

我接过来。

“我带着。”

“你去到哪儿,记到哪儿。”

我点了点头。

“知道。”

林鹿看着我,像是还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一句:“别把自己记丢了。”

我愣了一下。

她没有再解释。

我把布包塞进包里,拉好拉链,转身出了门。

走到楼下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林鹿还站在门口。

我朝她摆了一下手。

她没有送下来。

门慢慢关上。

我背着包,沿着水塔路往车站走。

那天早上的临城,刚刚醒过来。

街上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蒸汽从锅盖缝里往外冒。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我身边过去,车铃响了一下。

我没有停。

我知道我要去哪里。

我坐的是往南的车。

车开出临城以后,城市慢慢往后退。

过了临水河大桥,楼房变少了。

路两边开始出现田。

田里的稻子已经割过了,只剩下一截一截的稻茬,露在灰黄色的泥土里。风从车窗外吹过,带着一点田里的土腥味。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包放在腿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

匣子就在最下面。

我没有打开。

从临城到镇上,大概要两个钟头。

这两个钟头,我一直看着窗外。

有时候看田。

有时候看村子。

有时候看到一条河,就会下意识多看几眼。

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也许是在找小时候的路。

也许是在找我爹曾经走过的路。

也许只是想确认,这条路到底有没有变。

车开了两个钟头。

到了一个镇。

车停下的时候,我没有马上下车。

司机在前面喊了一声:“终点站。”

我才把包背起来。

下车以后,风比城里冷一些。

我站在镇口的牌子底下。

牌子上写着镇名。

我认得。

小时候,我就是在这里长大的。

很多年没回来,我原以为自己会觉得陌生。

可真正站在这里以后,我发现并没有。

有些东西甚至不用想。

脚知道往哪儿走。

眼睛知道下一条街在哪里。

我顺着镇上的街往前走。

街不长。

两边还是那些铺子。

卖农具的,门口摆着锄头和铁锹。缝衣裳的店还在,门口挂着几块布料。修自行车的铺子门口,靠着几辆旧车。

有些招牌换过了。

有些门脸重新刷过。

可房子的样子还在。

走到街中段的时候,我把脚放慢了。

我抬起头。

街边有一户人家。

门口挂着一串铁环。

铁环已经生锈了,颜色发黑。

风一吹,铁环轻轻撞在一起。

叮当。

我站住了。

没有进去。

只是站在那里听。

叮当。

声音很轻。

可我一下就想起来了。

我小时候天天从这里经过。

那时候上学,走这条街,大概十分钟。

每天早上,我背着书包,从家里出来,沿着街一直走。

走到这户人家门口,铁环响一声。

再往前走,就是学校。

小时候的我并不知道时间。

也不知道十分钟到底有多长。

我只知道,铁环响过以后,再走一会儿,就到学校了。

那一声铁环,就是我每天上学路上的一个记号。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风又吹过来。

铁环再次响了一声。

叮当。

我转过身。

继续往前走。

街尾有一个巷口。

巷口不宽,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

小时候我每天都从这里进出。

我站在巷口,没有马上进去。

巷子里有人剁菜。

一下一下。

咚。

咚。

咚。

声音隔着墙传出来。

我站在那里听。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

早晨。

书包。

街上的铁环。

巷子里的剁菜声。

还有我妈在院子里喊我吃饭。

我站了一会儿。

剁菜的声音停了。

我才走进巷子。

第三个门。

就是我家。

门是开着的。

我站在门口,看见院子里的那一刻,脚步慢了一下。

院子比记忆里小。

小时候总觉得院子很大。

跑几步就是半天。

现在再回来,才发现其实没有多大。

院墙还是那面墙。

墙角长着一点青苔。

门旁边放着一个旧竹筐。

我推门进去。

我妈蹲在门口择菜。

她背对着我,头发比记忆里白了不少。

我站在那里,没有马上叫她。

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回来了。”

她说。

“回来了。”

我说。

我妈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看了我一眼。

“你上回说,把手头的事理一理就回。”

“我理完了。”

我说。

“理完了就好。”

她没有问我最近在城里干什么。

也没有问我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

她只是转身进屋。

我站在院子里,听见里面传来碗碰到桌面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个碗出来。

碗里是热水。

“先喝口水。”

我接过碗。

水很热。

我小口喝了一口。

“烫不烫?”

“不烫。”

我说。

其实有点烫。

但我没说。

我坐在院子当中那张方桌边。

桌子还是以前那张。

木头的边角被磨得很光滑。

桌上搁着那个搪瓷盆。

白色的。

边上磕掉了一块。

小时候吃饭的时候,我经常坐在这张桌子旁边。

那时候桌子比我高。

我得站起来才能够到上面的菜。

现在坐下来,桌面已经只到胸口下面。

我把包放在旁边。

“妈。”

“嗯。”

“这回,我住两天。”

我妈重新蹲下来择菜。

“住两天好。”

她低头把菜叶上的黄叶掐掉。

“你大伯家,你去不去?”

我想了想。

“去。”

她没有抬头。

“你去了,跟他说一声,匣子你拿走了。”

“嗯。”

她又开始择菜。

像是这件事早就应该如此。

我看着她。

“妈。”

“嗯?”

“你知道匣子的事?”

“知道。”

“知道我这次要拿走?”

她抬起头看我。

“你爹留下的东西,本来就是你的。”

说完,她低下头,继续择菜。

我没有再问。

那天下午,我去了老江家。

从我家往镇西头走。

小时候我很少去西头。

那边比东头旧。

房子矮一些,院墙也更破。

路面不像东边那么平整,下雨以后容易积水。

我沿着记忆里的路一直往前。

走到一条巷子里,我停下来。

院墙是青砖的。

墙头长着草。

有几块砖已经松了,露出里面发黑的泥。

墙根下砌着一个石台。

石台上放着两个瓦盆。

盆里没有种东西。

门是两扇木门。

门环是铁的,已经锈了。

我上前,敲门。

里面传来狗叫。

两声。

很快又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

门开了。

大伯站在门里头。

他个子不高,背有点驼,头上扣着一顶旧帽子。

看见我,他没有问是谁。

“来了。”

“嗯。”

“大伯。”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来。”

我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

西边是三间瓦房。

东边是一个牲口棚。

棚里已经没有牲口了,只剩下一些干草和旧木料。

院子正中,那口井还在。

井沿是石砌的。

石头被多年雨水磨得发亮。

井口盖着一块木板。

木板上放着一个瓢。

我走到井边。

站了一会儿。

“大伯。”

“嗯。”

“我把匣子拿走了。”

“嗯。”

“我爹留给我的。”

“留着。”

大伯说。

“本来就是给你的。”

我蹲在井边。

井沿的石缝里长着青苔。

我伸手摸了一下。

青苔湿冷。

我把木板掀开一条缝。

井里黑黢黢的。

没有水面的反光。

只有一股土的凉气,从里面慢慢冒出来。

我盯着里面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木板重新盖回去。

木板落下的时候,瓢轻轻动了一下。

碰了一声。

我看着那个瓢。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声音让我想起了城里的井。

想起了守井的。

也想起了壳。

一座城里,有井。

镇子里,也有井。

有些东西看起来不一样,其实一直在重复。

“大伯。”

“嗯。”

“我爹从老江家出去,多少年了?”

大伯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

“四十来年了。”

他说。

“他走得早。”

“他不爱说话。”

“他记镇上的人。”

“嗯。”

大伯点头。

“他记。”

“他记了二十年。”

大伯走到井边。

他没有看我。

只是看着那口井。

“你爹记人。”

他说。

“我不识字。”

“他记,我守着这几间屋。”

他伸手摸了摸井沿。

“我们兄弟俩,一个记人,一个守屋。”

“守的,是同一件事。”

我看着他。

“什么事?”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

“丢不了。”

他说。

只有三个字。

我却一下听懂了。

记人,是为了不让人丢。

守屋,是为了不让屋丢。

守井,是为了不让井丢。

其实守的都是一样的东西。

只要还有人记。

就还在。

我站起身。

“大伯。”

“嗯。”

“老江家这口井,叫什么?”

大伯想了想。

“没名。”

他看着井。

“就叫江家井。”

我点了点头。

江家井。

我没有拿笔。

却把这三个字记在了心里。

那天傍晚,我回到自家院子。

我妈已经把饭做好了。

一锅米饭。

一碗咸菜。

一盘红烧肉。

肉是红的,亮的。

放糖,不放酱油。

这是我小时候最熟悉的味道。

我坐下来,吃了三碗饭。

我妈坐在对面,没有怎么吃。

她一直看着我。

“你跟你爹,”她说,“吃相一样。”

“都是扒饭吃。”

我低头笑了一下。

“饿了。”

“饿了就多吃。”

她给我夹了一块肉。

“慢点。”

我点点头。

吃到一半,我抬起头。

“妈。”

“嗯。”

“我上个月回来那次,我都干了啥?”

我妈放下筷子。

她想了想。

“你回来以后,在你爹那口旧箱子里翻东西。”

“我翻出啥了?”

“没翻出啥。”

她说。

“那口箱子,是空的。”

“你就坐在门槛上,抽了半宿的烟。”

“你把箱子翻了个底朝天。”

“你嘴里一直念叨,说咋不在这里。”

我听着。

“我还说了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