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46号楼下,坐着一个人。
年轻。二十来岁。背着一个旧帆布包。
他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
他不进去,也不走。
陈师傅在门口,摆他的鞋。
他抬头看了那人一眼。
08。陈师傅说。
那位,坐了一早上了。
我走过去。
你找谁?我说。
那人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着。
他说,我不知道。
你来这儿做什么?
我来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纸。
纸揉得起了毛。
上头有一行字,写了半截。
底下,划掉了。
我拿过来看。
那行字是:
「水……」
后头,被钢笔划掉了。
划得很重,把纸划破了。
这上头写的是什么?我说。
我不知道。他说。
我早上醒来,手里就攥着这张纸。
我在一个车站。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来的。
我就记得,我要往北走。
往北走,走到这儿。
我站在台阶底下,看着那张纸。
「水」。
后头划掉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纸。
你叫什么?我说。
他说。
我就记得我姓吴。
其余的,他说,想不起来了。
我站在台阶底下。
我想起守井的。
也是只剩一个姓。
你跟我来。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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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带他,去了早点摊。
老板娘在蒸包子。
老板娘。我说。
这个人,我说,你见过吗?
老板娘看了那人一眼。
没见过。她说。
他常来吗?
没有。她说。
我卖包子,认得这街上的人。
他不在里头。
我又带他,去了巷口。
王秀珍坐在那儿,面前搁着一壶茶。
王婶。我说。
08。她说,喝茶不?
不喝。我说。
这个人,我说,你认得吗?
王秀珍看了那人一会儿。
她摇了摇头。
不认得。她说。
这条街上的人,我差不多都认得。
他不在里头。
我带着那人,走过一条街。
又走过一条街。
街上的人,都说没见过他。
那人跟在我后头。
他不说话。
他手里,攥着那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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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我带他,去了水塔路十九号。
铁门推开门轴响了一声。
院子里很静。
那口老井,立在墙根下。
那人站在院子里,四下看。
这地方,他说,我没来过。
你进去。我说。
他跟着我,下了地下室。
白炽灯亮着。灯管发黄,一闪一闪的。
我打开镜子的锁。
我带着他,走下石阶,穿过夯土通道。
再往前,是一层青灰色的光。
我们走进城。
那人走在我后头。
他看着两边的墙。
这墙上,他说,怎么全是字?
是名字。我说。
我们往城的中心走。
走到井台边,我蹲下来。
我说。
我是零八。
我带了一个人来。
井底,那层呼吸声,起来了。
吸,停,呼,停。
我看见他了。那个声音说。
他是谁?
他是丢名字的。我说。
就是忘水塌路那口井的?
井底,安静了一瞬。
是他。那个声音说。
西街那口井,它说,是因他塌的。
我转过头,看那人。
你听见了。我说。
你忘了一个名字。我说。
你把它忘了,一口井就塌了。
那人站在井台边。
他手里,攥着那张纸。
我忘的,他说,是谁?
是养你的人。井底那个声音说。
她养你,守着一口井。
那口井,在水塌路。
你把她忘了,井就没了。
那人站在井台边,手,抖了一下。
我不记得她。他说。
我什么都不记得。
你记得的。那个声音说。
你手里那张纸,它说,写了一半。
你把那半截,划掉了。
你为什么划?
我……那人说。
我想不起后头的字。
我想不起来,就划了。
你不该划。那个声音说。
你划掉的,它说,是她的名。
那人站在井台边。
他低下头,看那张纸。
那半截「水」字,底下,一道重重的划痕。
他说。
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