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琮躬身:“谢二嫂子。”
这声谢接得平,不喜不怯。凤姐又多看了他一眼,这才领着平儿去了。
太医气得脸色铁青:“二奶奶!这要是传出去……”
“太医的体面,明儿我陪您到老太太跟前慢慢说。”凤姐笑吟吟的,话却不留缝,“今夜先顾病人。太医也留下,帮着参详,正是咱们的敬重。”
太医甩了袖子,没走。想来真出了事,他要亲眼看在当场,省得日后由着旁人一张嘴。
贾琮进了潇湘馆的外间。
炭盆果然撤了,窗开了一线,夜风丝丝地透进来,把满屋的药气冲淡了些。紫鹃办事,是用了心的。
内室隔着一道帐子,药香混着病气,还是闷。紫鹃把黛玉的手腕请出帐外,腕上覆一方细帕。那截手腕细得腕骨浮起,搁在脉枕上,轻得没分量。
贾琮三指搭上去,闭眼。
脉数,一息六至往上,细,重按无根。热在里,阴分已伤。
“针来。”他睁眼,“请姑娘侧过些,露出臂弯。”
银针在灯焰上燎过。曲池,合谷,外关,三针下去,捻转提插,用的泄法。针针都避着人,进得稳,出得利索。太医坐在三步外,本要看笑话,看着看着,眼皮撩起来了。这手针上的功夫,没有十年下不来。
帐子里的人咳了一声,没躲。他换一根细针,捏起那根瘦得透明的拇指,少商穴上轻轻一点,挤出一滴血珠,颜色暗红。
“疼么?”帐子里忽然飘出一句,气若游丝,倒把满屋的人都问愣了。
“疼就对了。”贾琮手上不停,“疼,神识就还清楚。”
帐子里静了静,再没言语。
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的衣裳早已叫汗浸透了。从前在科里救人,头顶有灯,手边有药,一屋子的人各就各位。今夜什么都没有,一针下去,对错都收不回来。
他收针的手,从头到尾没抖。
药是现成的几味。桑叶二钱,薄荷八分,连翘一钱半,芦根五钱,生甘草一钱,急火煎一盏,兑半盏鲜梨汁。紫鹃守着药吊子,眼睛一瞬不瞬。
“药轻。”太医在旁冷笑,“重病用轻药,杯水车薪。”
“烧透的琉璃盏,得拿温水慢慢焐。”贾琮看着药吊子上顶起的白汽,“猛一激,盏就炸了。”
药煎得了,紫鹃拿小银匙温着,一匙一匙喂。外间没人说话,只剩药汁过喉的一点细响。
贾琮坐在灯影里等。每一息都抻得老长。
小半个时辰后,帐子里的咳声缓了。一声,隔半晌,又一声。雪雁换了三回温水帕子,出来回话时,声音都轻了:“姑娘的额头,没那么烫手了。”
亥时末,贾琮再搭上脉。数势减了一线,一息五至有余。
热势,松动了一线。
太医也凑过来请了一回脉。请完,他坐回椅子上,盯着灯焰看了半晌,到底没说出“侥幸”两个字。脉是实的,退一分是一分,赖不掉。
凤姐一直没走,坐在外间的椅子上听动静。听见这一句,她站起来,拢了拢斗篷:“行。我在这儿也是干熬,回老太太屋里报信去。”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笑吟吟补了一句,“三爷,今夜我替你拦人。明早的热,你自己担。”
他刚要开口,太医在旁缓缓起身,理着袖子冷笑一声。
“此刻退的是表热,算不得数。”老太医走到门口,回身撂下一句,“子时是阴阳交替的关口,虚人最难熬。今夜子时若烧回头,神仙也救不回来。”
话音落地,三更的梆子远远敲了过来。
帐子里,黛玉猛地又咳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