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院门上急急地叩。
青儿披衣出去,进来时脸都白了:“爷,卫府来人。卫爷犯了喘,人憋得脸青,府里乱套了,求先生救命。”
贾琮已经坐起来了。三日前复诊时他就知道这一日早晚要来:大喜将近,卫府上下张罗,病人跟着劳神,喘不发才怪。他更知道,二门上那个低声问“她愿意么”的人,这几日心里也没安生过——心不安,气就浮,气浮则喘作。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针囊,药箱。”他穿衣出门,“先告诉卫府的人:叫病人半靠着坐起来,不许平躺,窗户支开一线。再烧滚水,干净布巾备着。”
青儿一边套车一边打摆子似的搓手:“爷,这大半夜的,卫爷这病,凶险么?”
“凶险。”贾琮登车,“喘急了是能要命的。所以才要快。”
车鞭一甩,空巷子里马蹄声碎成一片。
来请人的卫府管家腿都是软的,一路上念叨,说爷白日里还跟着张罗端午的礼单,掌灯后就不对了,先是咳,后是喘,越喘越凶,太医院告了假没来人,阖府没了主意,只想起先生。
贾琮听着没言语。太医院来不来人,对他是好事。今夜这一诊,满卫府都会看清楚:谁的药管用,谁的话可信。
车到卫府,角门大开,灯笼点了一路。内室里乱着,煎药的炉子支在廊下,几个婆子进进出出,谁也不知该做什么。卫若兰靠坐在榻上,张口抬肩,喉咙里扯风箱一样响,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卫老夫人站在榻边,手扶着门框才站得稳。
“都让开。”贾琮净手,掀针囊。
针刺定喘、膻中、肺俞,三穴进针,提插捻转。进针到膻中,卫若兰喉间的哮鸣先松了一线;又当场写下煎药的方子:小青龙汤加减,温肺化饮,麻黄减量,添一味苏子,另加生姜三片做引。
药煎上,火要武火急煎。等药的工夫,贾琮守着针,每过一阵行一回手法。榻上的人闭着眼,眉心拧着,胸口的起伏渐渐缓下来。药下去两刻,针在穴上又留了两刻,那扯风箱的声响一点一点平了。
前后半个时辰。卫若兰的胸口不再剧烈起伏,能靠着引枕说出一句囫囵话:“劳先生三更跑这一趟。”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这位荣府出来的先生。方才那一阵,人人都觉得这棵独苗要交代在今夜;如今人叫他从鬼门关上往回拽了一把。
卫老夫人的眼眶热了一下,叫封一百两诊金。贾琮摆手,一封都没收。
“老夫人,今夜我不收银钱,只收一句话。请老夫人听我把医家话说完。”
内室里静下来,下人都退了出去。廊下煎药的炉子还坐着火,药香混着艾气,丝丝缕缕飘进来。
“卫爷这病,是十岁落水伤的肺气,亏到骨头里的旧根。”贾琮的声音不高,“这样的身子,喜字救不了,得静养。成婚要张罗,要应酬,要劳神劳力,桩桩都犯他的忌。冲喜若冲得好,是喜;冲不好,冲出个三长两短,卫家背的是克死新妇的名声,史家姑娘背的是望门寡的命。老夫人,两家的姑娘哥儿,都是人。”
一番话,把巷子里那个谁都不敢摆到明面的词,摊成了明账。
这话不好听,却是用方才那半个时辰垫着的。若是白天坐在厅上说,是危言耸听;今夜,在喘平了的病人榻边说,是医案。
卫老夫人的手扶着桌角,半晌没出声。好容易出声,还是辩的:“可太医们说,成家冲一冲,兴许……”
“太医们的话,老夫人今夜已经验过了。”贾琮不接软话,“温燥的方子吃了半年,晕是先生我三剂药下去的;喘是今夜针药平的。老夫人是信吃了半年不见好的,还是信三日前、今夜,两回都灵验的?”
老夫人哑了。
倒是榻上的人先开了口。卫若兰的声音还虚,字字却清楚:“母亲,儿子早说过。娶她来,陪儿子吃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