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把五千两摆上了桌。
消息是青儿从东跨院角门听来的。孙绍祖的管家又来了,这回不止留饭,是摊牌。五千两的本,二分的利,滚了两年,成了七千八。孙绍祖放了话——要么中秋前见银子,要么重阳前过庚帖。
中秋见银子,重阳过庚帖。两个日子,钉在纸面上。
孙绍祖这手,是算准了节令逼人的章法:中秋对账,重阳办事,两个节都过不去,荣府的脸就丢尽了。
贾琮听完,在院里站了一息。
日头已经偏西,老槐的影子斜过来,把半个院子罩住了,风过叶隙,沙沙地响。
孙绍祖这个人,他没见过,可名声早就传遍了。京营出身,袭的指挥,家里有钱,为人粗鲁贪暴,吃喝嫖赌样样全。这样的人家求娶荣府姑娘,图的是国公府的门第;如今门第没到手,先把债逼到脸上来。
五千两变七千八,他早就料到有这一日。医案盾挡了小半年——挡的是“人”,迎春病着,庚帖不能过明路,这条理由孙家捏着鼻子认了这半年。可如今孙家讨的是债,不是人。盾挡得住人,挡不住债。债这个东西,越滚越硬,越硬越要见真章。
妹妹的庚帖,一头是她这个人,另一头如今是七千八百两银子。孙绍祖把两样摆在一处,就是要贾赦自己选。
这不是结亲,这是拿人抵债。满京城的人都看着,看荣府怎么接。
贾赦没得选。东跨院的窟窿,他填不起。
午后,贾琮去了紫菱洲。
迎春在廊下坐着做针线,绣橘在旁边伺候。廊下的栀子开了几朵,香气淡淡的。见了他来,迎春放下针线,请他坐。
绣橘去倒茶,脚步很轻。这丫头这些日子也沉了,不像从前那样叽叽喳喳。
“哥哥。”她说,“孙家的事,我听说了。”
迎春今日穿一件藕色的旧衫子,洗得素净。她请贾琮坐了,自己才坐下。
绣橘的手一抖,茶盏差点没端住。迎春看了她一眼:“你下去罢。”绣橘退到廊外,没走远,站着候着。
她的声音很平。往常说起孙家,她的眼圈总是先红了,今日没有。
“听说了多少?”
“都听说了。”迎春道,“七千八。中秋,重阳。”
贾琮看着她。茶上来了,谁也没喝。檐下一窝雀儿不知怎的,忽然扑棱了一声。这个妹妹,这一年来总是低着眉眼,说话蚊子哼哼似的,今日却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有点发酸。看明白了,就是死心了。一个姑娘家,把爹看透了,就是把家看透了。他想起湘云,也是这样。知道了家里靠不住,才拼命给自己挣。这些姑娘们,都是被家里逼明白的。
“哥哥。”迎春抬起头,“我不怕孙家了。”
“嗯?”
“从前我怕孙家,夜里睡不着,想着嫁过去是什么日子。”迎春道,“如今我想明白了,嫁不嫁的,不由我,也不由孙家。由的是爹欠了多少银子。想明白这个,就不怕了。”
“我怕爹。”她说,“孙家是狼,狼要吃人,天经地义,我不恨它。可把我递到狼嘴边上的,是爹。”
这话出口,廊外候着的绣橘肩膀一颤。
贾琮沉默了半息。
廊外的雀儿又叫了一声。
他想说些宽心的话,可宽心的话到这时候都是虚的。他只道:“妹妹放心。”
“我放心。”迎春道,“哥哥管过我的病,管过湘云妹妹的事,我都记着。我不是怕,我是看明白了。”
她说“看明白了”四个字的时候,手上还捏着那枚针,针尖朝外,稳稳的。
她把针线拿起来,又放下:“哥哥,往后真到了那一日,你不用顾我。你顾园子里别人去。”
绣橘在廊外听见了,扭过头去抹了一下脸。
“妹妹这话说的。”贾琮道,“园子里的人,我一个都不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