岫烟那桩亲事缓议定了下来之后,府里安静了几日,园子里也安静了几日。这日,外头就吹来了这么个风声。
风声是从皇商圈子里吹出来的。青儿跑了一趟南城,听了满耳朵的闲话,回来一五一十地学给贾琮听。
薛姨妈家里前儿摆酒,皇商圈子里头去了不少的人,席开了三桌呢。席上薛蟠拍着桌子说,要娶夏家的姑娘——桂花夏家,就这一个独女,陪嫁厚实得很呢。这门亲事,满京城的皇商圈子里头如今都在传。
青儿回来回这话的时候,贾琮正在院子里头对账。
院里头晾着两盆药料子,秋阳正好,晒得满院子里都是一股淡淡的药香。
“夏家?”贾琮放下笔,“哪个夏家?”
“做桂花生意的夏家。”青儿道,“就这一个闺女了,家里的买卖,往后都是她的陪嫁跟着送过去。”
“这门亲事,是蟠大爷他自己看上的,拍着桌子摔板凳,非要娶进门。”
贾琮听了这话,就半晌都没言语一声。
薛蟠这个人,他远远见过两回。薛家的呆霸王,名头在外。混是混,倒也不算坏。可薛蟠的屋里,如今有一位香菱姑娘呢。
香菱姑娘他也远远见过两回了,斯文,安静,见着人总是先笑一笑。她原是外头买进来的丫头,叫薛蟠强要了去的,到如今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蟠大爷屋里那位香菱姑娘,”青儿挠了挠头,“往后的日子,可就难喽。”这话,听着是不假。
这话,是南城买卖行里头那些人嘴里说的。薛家议亲,满城的买卖人都在看。看夏家的陪嫁,也看蟠大爷屋里那个没名分的姑娘该怎么办。
贾琮在心里,就把这桩事存进了心里。夏家的姑娘要是真进了门去,香菱的日子,那就是第二个迎春了。
不,比迎春更难。迎春身后头还有个老太太给她撑着,香菱的身后,是什么都没有的。
这桩事,如今是动不了手的。他就把它排进了开春之后的章程里头。
开春之后,手里的事松下来了,再慢慢想法子。眼下,就先记着。
当日正是容生堂记和联名南货行第三季度的总账,宝钗那边早就遣了人过来约了这日对账。
对账在贾琮的小院。
来的是宝钗房里头那个账房媳妇,带着莺儿一块儿过来,怀里抱着三本账册,还有一匣子散页单子。
三本账册都摊开来,笔笔对着,对上老大半日。重阳前后,宫里采买上又添了一档“重阳贡”,账上就又厚了一层。
这档买卖,是娘娘的宫里下出来的单子,这利钱比寻常都要厚上三成。南货行里那个老掌柜说起这档买卖来的时候,嘴都合不拢了。
贾琮提起笔来,就在那账尾上添了一行注:“这份厚,是娘娘的体面撑着。娘娘的体面,就是咱们的天。”
写完了这一行,他才把手里那支笔搁下。
这一行注,是记给他自己一个人看的,谁都看不见。容生堂记开起来这些日子,桩桩件件都靠着宫里的荫蔽。天有多高,这账就有多厚——天要是变了,这账也就得跟着变一变了。
对完了账,日头已经偏西。
账房媳妇把账册都一一收好了,又把这季的分红单子留了下来。两家分得清清楚楚的账,谁也没多一文,谁也没少一文。他就揣着新配好的蜜丸,往潇湘馆那边去了。
黛玉这日精神头好,正坐在窗底下慢慢地调着她的琴。见他来了,点了点头,叫紫鹃过来看茶。
窗外几竿竹子,日影斜斜地照了过来,落在她的琴弦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