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是老爷,我是我。”他说,“往后各走各路,井水不犯河水。”贾赦没再言语。
他到底没说出一句软话来。贾琮也不要了。九月廿八他画押的那只手抖成那样,今日这句话,已经是从他身上能掏出来的全部。父子两个的账,清到这儿,就算清了——不撕,不洗,也不再缠。
袖里那份借券副本,贾琮自始至终没取出来。
这是父子俩自己的账,留给老爷自己跟自己算。七月初一他说过的话,句句都在应验,用不着旁人再替他翻出来。
贾琮躬身退出书房。廊子底下,邢夫人远远站着,往里张了一眼,没敢进来。自打九月廿二老太太那句“管管你屋里的陪房”之后,她见着贾琮,眼皮总是先垂下去。这一回也一样,她往旁边让了半步,连句场面话都没敢搭。
贾琮朝她点了点头,过去了。
出了东跨院,他往上房去回事。
贾母在屋里坐着,听他回完,手里捻着珠子,半晌没言语。孙绍祖离京的信儿,她昨儿就知道了。
“迎丫头的八字,”老太太末了只说了一句,“往后老婆子亲自掌着。”贾琮应了声是。
从上房出来,在穿堂门口正碰上迎春。她带着绣橘,来给老太太请安,见他出来,站住了,笑着问:“三哥哥今日得空?”
“办了点事。”贾琮也站住,陪她说了两句闲话。
她气色比前月又好了些,眉眼松快。今日厅上那些事,她不知道,往后也不用知道。她坐在园子里,厅上的刀枪剑戟,一声都没传到她耳朵里去——这就对了,护人护到这个份上,才算护住了。
迎春进屋去了。贾琮在穿堂下站了一会儿,才往外走。
晌午过后,贾琮带着青儿出了城。
孙绍祖的船,未正从通州码头走。贾琮到的时候,船正在装行李,箱笼接连往舱里抬。孙家的管事来回奔走,码头上闹哄哄的。
孙绍祖在跳板头上站着,望见岸上的贾琮,远远拱了拱手。贾琮也拱了拱手。
谁也没走近,谁也没再开口。狼走了,留他一分体面,也是留这段公案一分干净。这个人打二月里上门提亲起,到今日下船南去,整整闹腾了大半年。庚帖、借券、五千两、大同的窟窿,都摆上来过,又都收回去了,到末了,是谁也没撕破脸。
不撕破脸,才走得干净。
船解了缆,撑出码头,顺着河道往南去了。
贾琮站在码头上,看那面帆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末了成了河面上的一个白点,白点也没了。
这条河往南,过清江浦,通着苏州。他望着河面,心里头把苏州栈房的影子轻轻翻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青儿在旁边站着,等了好一会儿,小声问:“爷,这桩事,算了了?”贾琮望着河面。“这颗,拔净了。”
河风迎面吹过来,十月的风,凉得很干净。他在码头上又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堤。“回吧。”
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城门的影子在前头,路两旁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
三桩心事摆在桌上那一日,是七月里的事。到如今,弹章驳落了,庚帖也作废了。人走了,账清了,三桩去了两桩,剩下最后一桩,还在那儿沉着。
贾琮知道它在那儿。户部的行文还在路上,早晚要到。这张纸烫手,动它的时候,溅出来的就不止是孙家一家的账了。
他慢慢往城里走,没回头。
堤下的河水不疾不徐,一直往南流。这条水路,往后府里用得上,他自己更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