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下雪,风先冷了。
院里的老槐,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几片黄的在枝上挂着。
贾琮这日没出门,也没会客。他把这大半年的事,在心里仔仔细细拢了一遍。
重阳到如今,一个半月了,事一件接着一件,像下饺子。先是迎春。
她的那张庚帖,如今在老太太的匣里收着,谁也拿不走。
重阳那一日贾母当着满府说的话,如今句句都在地上。孙家的亲事了断了,中山狼离了京,东跨院纸面上干干净净。
走的那一日,没人送他。她如今跟着探春学着理家,账本已记满了两本,一笔一笔,写得工整。探春说她学得快,心里也细。
前儿有一笔算错了一个子儿,她自己翻出来,重算到半夜,第二日照常早起。打那起,账上再没错过一个数。
贾琮春上就想过这一层。理家,管家塾,往后就是她的立身之处。这一桩,了了。
贾琮想起春上她刚搬进园子的时候,见人还怯怯的,如今不同了。人也胖了点儿,脸上有了血色。
再是司棋。司棋挪出了园子,潘家的亲事也下了小定。小定是九月里下的,潘又安亲自送来的,规规矩矩。前两天她托绣橘捎回来一对鞋垫,是她亲手绣的,鞋底纳得密密的。
绣的是并蒂莲。迎春收了,叫绣橘搁在窗台上,她自己看了好几回。
潘家那边也捎话来,说日子不拘,等开了春再择也不迟。司棋听了没言语,只把活计做得更勤。
这一桩,也了了。了了,心里就松一分。
两桩都落了地,他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才算挪开了些。
两个人,两条命,都兑付齐了。
救一个,是一个。救两个,是两个。这一年,他救了两个。
再往后,是那些没爆的。没爆的,比爆了的更压人。爆了的,响过就完了;没爆的,你得日日看着它。弹劾案是平了。
那一阵子,府里上下都捏着一把汗。如今汗落了,心却没全放下来过。可韩大人那句话应验着——李御史的门生,廿三那日又在都察院递了道折子,弹的是别家的人。尺子已经举起来了,今日举向别人,明日就举向这边。
贾琮把这句话在心里想了又想。不是他多心,是这尺子举起来的时候,从来不会只举一回。王善保家的再没进过府门。
她那一系,如今见着贾琮的人,绕着走。
邢夫人挨了老太太那句“管管你屋里的陪房”,至今想起来脸还热。各房各院,如今都消停了。司棋那一场反打,把她那一系连根拔了。
东跨院父子井水不犯河水。摘名的字据收在樟木匣里头,借券的正本当面勾销两讫,副本还在贾琮的袖里压着。那一页,留给老爷自己算。
户部的行文到了,查册子进到查人。
造册的章程已经立下了,各房各院的名都要进册。凤姐说,这一回不比从前,从前是查纸,如今是查人。人一进册,就翻不了身了。凤姐说过的那句话,早晚的事。这窟窿,是捂不住了。
宫里,娘娘夜里还咳着,太医换了三拨,中秋的赏单薄了三成。
这三样,单看哪一样都不打紧,凑在一处,就不是个味了。三条新钩,都上了膛。
哪一条先响,哪一条后响,谁也说不准。可三条都在,就得都看着。
贾琮把这些在心里排了又排,排完了,才出了院门。园子里走了一圈。他走得不快,逐处都看过去。
紫菱洲缀锦楼,迎春就在灯下理账,手是稳的。见了他,点头笑笑,又低下头去算她的。
灯下摊着两本账,一本是园里的月例,一本是家塾的束修。她翻一页,蘸一回墨,也没抬眼——那是算到入味了。
贾琮没进去,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秋爽斋,探春在出题,几盆菊花正开得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