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头去看小李。
小李捂着肩膀靠在座垫上,脸色发白,后脑勺全是汗。玻璃碎片割开了他的外套和肩膀,血顺着袖子往下淌,洇湿了一大片。
“伤哪儿了?”林宇去扒他衣服。
“子弹……好像擦过去了……”小李咬着牙,眼泪都快出来了,“组长,我不行了……”
陆沉从后座探过来,看了一眼伤口,一把拍开林宇的手:“别乱动他,让我看。”
他两只手在小李肩上摸了一圈,又用指腹顺着伤口边缘探了探,语气很平:“子弹蹭着肩胛过去的,没卡在骨头里,皮开肉绽口子,血看着吓人,其实没伤到要害。”
小李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别哭。”陆沉说,“哭早了,我还没给你包呢。”
他看了看车上,从后备箱翻出一个医药包——是林宇车上备的——蹲下来,先把小李肩膀附近磨破的布料用剪刀剪开,露出伤口。血还在往外渗,他拿着纱布按上去,力道不轻不重,压住出血点。
“压着,别撒手。”他把小李的手按在纱布上,自己腾出手去撕绷带,“一会儿我喊你撒手你再撒手。”
小李乖乖地压着,不敢动。
陆沉拆开绷带,一层一层往肩上缠,动作又快又匀。缠到第三圈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林宇一眼:“你那车上有温水和干净的布吗?伤口得冲一下,不然感染。”
“……车上有水。”林宇说,“我去拿。”
他去车上拿了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又找了块干净的毛巾。陆沉接过来,拧开盖子,冲洗伤口周围的血迹,又用毛巾蘸着水,一寸一寸把伤口边缘的碎玻璃渣和沙土清干净。
整个过程,小李疼得直抽气,愣是没敢动一下。
陆沉把绷带绕完,打了个结,拍了拍小李没受伤的那边肩膀:“行了。没伤到骨头,就是流了点血,回头去医院消个毒、拍个片,安心养几天就没事了。”
小李哆哆嗦嗦地说了句“谢谢陆哥”。
陆沉站起来,手里的绷带还剩半卷,他把卷儿扔回医药包,对林宇说:“车上的碎玻璃一会儿清一下,别让小李踩着。那条堤路走不了了,你让人换条道来接。”
林宇站在原地,看着陆沉,看了好一会儿。
刚才在堤路上,探出半个身子开枪的,是个沉稳得可怕的人。这会儿蹲在地上给队员包扎的,又变成了那个天天买菜的“咸鱼”。
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
“陆沉。”他开口,嗓子有点干,“你以前……到底在哪儿学的这些?”
陆沉正低头拍手上的灰,听了这话,动作顿了顿,抬起头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想知道。”林宇说,“我们能查到的只有你曾经是一个佣兵,而且很出名。一个人得经历过什么,才能在那种时候,既不慌,又能把人救下。”
陆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把袋子里那布包提起来,掸了掸土。
“经历过的事,没你想的那么光鲜。”他说,“你就当,我以前跑过工地,搬过砖,学过两手急救。”
林宇没再问。
他忽然想起老陈说过的一句话——“上过战场的人,肌肉记忆不是练出来的,是用命换来的。”
他看着陆沉提着那袋被碎玻璃划了几道口子的布袋,慢悠悠往修车铺门口走,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傍晚,国安支队会议室。
老陈把两份材料摊在桌上:“两辆车都查了。套牌的,登记的车架号是报废车的,改装过,找不到原登记信息。枪是普通的黑市货,子弹没有批次记录可查。”
林宇靠在窗边,一支烟抽到一半,没点着,就那么捏着。
“他们摸清了我们的出行路线。”他说,“连我们几辆车、怎么编队、走哪条路,都算准了。”
“这不可能是一次性的。”老周说,“这说明他们盯了我们不是一天两天了。”
林宇把手里的烟掐灭,扔进烟灰缸。
他想起陆沉临走时那句话——“他今天开的是枪,明天就不一定了。你回去把人换一批,路线换一条,别用老一套。”
“把人轮换一遍。”他说,“路线全换,这周不走堤路了。陆沉那边,再加强一档……不,别明着加强,暗里加。”
“为什么?”
“因为他在暗处,”林宇说,“我们的人一旦明着加码,等于告诉他,我们怕了。他反而更来劲。”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夜里十点,陆沉坐在沙发上,手机亮着。
老雷发来一段话:“你把下午的事说清楚了。响尾蛇这个人,我了解得不深,但我知道他的路数。他是个赌徒。你越躲,他越急;他越急,就越敢在闹市动手。你今天躲过一回,他明天就会换个更狠的招。”
“你那边不能再让他牵着走。”
“要么你把他引出来,要么,你就得换个活法。”
陆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关掉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
江对岸的灯火连成一片,倒映在江面上,随着水流轻轻晃。临江的楼宇里,有人在炒菜,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哄孩子睡觉,这座城市,不知道今天下午在堤路上发生了什么。
陆沉站了很长时间,才收回视线。
他回到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打开地图,把今天被人堵的那段堤路、那两辆车的来路、这几天的活动范围,一样一样标出来。
他不想再等了。
响尾蛇在前面出招,他在后面拆招,永远都是被动。他得换一种活法——把主动权,抢回自己手里。
窗外,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
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灯,在一片黑暗中躺下。
明天,他要去找林宇,谈一件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