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开始读这面墙。
入射角度很低。低角度意味着远距,弹道下坠大。弹着点的破坏方式、残片的飞散方向,他蹲在地上比划了半天,在心里立了一条线。
东偏北,八百到一千米,那片楼群。
三个候选点位里,有两个在这条线上。但只此一发,锁不死是哪一栋。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躺在地上的保温杯。
破的。他没打算收走,也没打算补一个。
就让它这么躺着。
回到车上,陆沉把证物袋搁在副驾上,靠着椅背,把这发弹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雪鸮不开试枪。第一枪就是账。
那这一枪,记的是谁的账?
不是他的。这一枪没打人,没打要害,打的是一个保温杯。一个行家一眼就能看穿是假的东西。
看穿了,还是打掉了。
这不是立威,也不是失手。这是一发弹换来的三样东西:第一,我看见了你的哨,我还能看穿它是假的;第二,看你多久摸到弹着点;第三,最要紧的——看你挨了这一枪,会不会开枪回敬。你一还手,你的观察位就亮了。
陆沉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后槽牙有点痒。
这就是榜上的枪。
他不靠近你,他不惹你,他隔着一千米,用一发弹跟你说话。说完,人就走,连个脚印都不给你留。
而他要做的,恰恰是别让这发弹从他身上读出任何东西。
所以那个破保温杯继续躺在天台上——对面望远镜里能看见:那家伙根本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也不当回事。他照样接人,照样巡查,照样下班。
谁也不眨眼。
下午,林宇的电话来了,声音压着劲:“查出来了。近两周,片区短租登记一共四条。两条对得上,正经搬家和出差的。一条登记的是装修队工具房,也说得通。还有一条——”
他停了停。
“临江停工楼斜对面,一个老商住楼,十四楼,短租。租客登记职业是摄影师,四十来岁,押一付一,登记的照片是个很普通的中年男人,胖,戴眼镜。入住九天,外卖订单很规律,一天两顿,几乎不出门。”
“邻居见过人吗?”
“见过一次,坐电梯,没说话。”林宇说,“楼里监控上个月坏了,物业说报修了还没修。”
陆沉握着手机,看着挡风玻璃外那片楼群。
胖,戴眼镜,几乎不出门的“摄影师”。
“只盯。”他说,“别查身份证,别敲门,别惊。盯外卖,盯垃圾,盯窗户几点亮几点灭。就这么看。”
“不进去看看?”
“不进。”陆沉说,“十四楼要是空的,我们就少一条线;要是有人,进去就打草了。他等得起,我们也得等得起。”
晚上九点,陆沉回的公寓。
开门的时候屋里亮着一盏台灯。苏晚坐在餐桌边改盲测报告,眼镜推到头顶,一手转着笔。听见动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眼底下停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问。
她起身进了厨房,两分钟后出来,把一杯热牛奶放在他手边,杯壁上还挂着热气。
“喝了。”她说,“改你的安保报告去。”
陆沉端起杯子。牛奶温的,甜度刚好。她记得他不爱太甜。
他喝了两口,看她重新坐回桌边,把眼镜从头顶拉下来,一笔一笔改她的数据。台灯光落在她侧脸上,很静。
雪鸮在一千米外的某个窗口里,也可能正看着这样一扇亮着的窗。
陆沉把这个念头掐掉了,把杯子里的牛奶喝完。
夜里,苏晚睡了。陆沉没开灯,坐在客厅的黑暗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点位、弹道、扇区、那个“摄影师”,都在心里排了一遍,排到最后,停在一个地方不动了。
雪鸮趴过十九天。
这杆枪的可怕之处,从头到尾就不是枪法。枪法是通行证,不是杀招。杀招是那十九天——他等得起。
而陆沉守的东西里,有一样东西永远等不起,也永远挪不动。
苏晚每天五点五十五下班,出园区,上车。
楼可以换,哨可以换,路线可以换。这个点换不掉。她不肯停工,挪走就是指路,不动,就是每天准时把自己送进八百米外的射界里,一天送一次,天天送。
雪鸮不用找他。
雪鸮只需要翻开日历。
按天算钱,原来这个价钱是这么算的。那杆枪买的不是哪个活儿,买的是“每一天”。
陆沉在黑暗里坐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不动,就输了。
那就不动了。
对面等一条规律,好啊..。那就喂他一条假的。
从明天起,这条街上的每一天,他给雪鸮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