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情心过不了审计的红线。革命情怀也填不平财务报表上的窟窿。”
陈岩石胸膛剧烈起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漏般的呼哧声。
他指着林御。手指在半空中停顿。
“你……你这个资本家……”陈岩石咬破了嘴唇。“你钻在钱眼儿里了!”
“那些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楚雄往前迈了半步。挡在林御身侧。防止这老头情绪失控扑上来。
林御抬手拦住楚雄。
“陈老。这是法治社会,也是市场经济。”
林御语气里没有一丝退让。
“蔡成功诈骗,你们去报警抓他。高小琴伪造合同,你们去法院告她。”
“政府强拆,你们去市委大楼找李达康要说法。”
林御拍了拍西装袖口。
“你们堵在我油气集团的大门里。找我要钱。”
林御扯了一下嘴角。笑意没到眼底。
“这就叫敲诈。”
“你胡说!”陈岩石彻底怒了。
他双手抓起那根黄杨木拐杖。用力往大理石地面上猛砸。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大厅里回荡。拐杖底部的防滑垫都快磨平了。
老人的脸红得像要滴血。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讲了一辈子奉献,讲了一辈子为人民服务。
今天却被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用冷冰冰的市场规矩堵得哑口无言。
他发现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革命道理,在这个冰冷的商业逻辑面前,就像一拳打在钢板上。
毫无作用。
陈岩石突然停下敲击。
他把拐杖往接待台上一靠。
转身。步履蹒跚但速度极快地冲向玻璃大门。
楚雄想去拦。林御摇了摇头。
玻璃门外,站着十几个蹲在台阶上的大风厂工人。
陈岩石冲进人群。一把拽住一个年轻人的胳膊。
用力把他拖进了大门。
年轻人穿着一件破旧的蓝色厂服。上面蹭满了黑色的机油和灰白色的墙灰。
他二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
脸上带着明显的惊恐和局促。
脚上是一双开了胶的解放鞋。鞋底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留下几个灰扑扑的脚印。
大厅里冷气很足。年轻人打了个寒颤。
身上那股劣质烟草混着劣质汗水的酸臭味,瞬间在空气里散开。
几个前台女员工捂住鼻子。往后又缩了缩。
陈岩石把年轻人拽到林御面前。
年轻人低着头。双手死死揪着厂服的下摆。手指缝里全是洗不干净的黑泥。
他的眼眶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看看他!”陈岩石指着年轻人。嗓音嘶哑得快劈了。
“他叫小伟。大风厂的钳工。”
陈岩石一把撸起年轻人的左边袖子。
一条暗红色的、狰狞的烧伤疤痕,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
皮肉翻卷着,地方还渗着黄水。涂着廉价的紫药水。
“昨天晚上。为了不让推土机进厂。他被点燃的汽油桶溅到了。”
陈岩石眼眶里全是泪水。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流。
砸在旧夹克的衣领上。
“他才二十二岁!没钱做植皮手术。只能在卫生所抹点紫药水硬扛!”
小伟听到这话,眼泪终于绷不住了。
眼泪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滑落。冲出两条白色的印子。
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右手,用沾满机油的袖口胡乱抹着眼泪。
吸了吸鼻子。鼻腔里发出沉重的抽泣声。
“林老板……”小伟突然双膝一软。
噗通一声。
重重跪在大理石地砖上。膝盖骨磕在地上,声音听着都疼。
“求求您了……”小伟带着哭腔。脑袋在地上磕头。
“我爸有尿毒症,每个月都要透析。厂子要是没了,安置费也没了,我爸就只能等死了……”
他一边磕头一边哭。额头蹭在冰冷的地砖上。
“您是大老板。您随便拔根汗毛,比我们的大腿都粗。”
“求您发发慈悲,给我们条活路吧……”
眼泪和鼻涕糊了一地。
陈岩石拄着拐杖。手背抹了一把眼泪。
他看着林御。满脸都是悲愤和期盼。
他试图用这种最原始、最底层的苦难。
用这种鲜血淋漓的惨状。
去击穿林御心里那层冰冷的资本盔甲。去进行一场无可辩驳的道德绑架。
林御站在原地。
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小伟身上。又扫过陈岩石那张老泪纵横的脸。
他没有弯腰去扶。没有露出任何动容的表情。
林御的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层。
“哭够了吗。”
林御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冰刀,瞬间切断了小伟的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