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御端起白瓷酒杯。抿了一小口。
酒很烈。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
“欠债还钱。做生意就这点规矩。”林御放下酒杯。
瓷底磕着木头桌面。闷响。
“赵瑞龙不给钱,我就只能断他的气。”
沙瑞金十指交叉。搁在饭桌边缘。
“是啊。规矩。汉东这地方,最缺的就是规矩。”
沙瑞金叹了口气。声音变沉了。
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
“前任留下的水太深。这池子里的泥鳅,一条比一条滑。”
“李达康只盯着他的GDP。高育良守着他那帮学生护短。”
沙瑞金看着桌上的青椒肉丝。
“赵家更是把汉东当成了自家后院。什么钱都敢搂。”
“我想给这池子换换水。阻力很大。”
林御没接茬。
他夹了一块鸡蛋。筷子没夹稳,滑了下去。
掉在桌面上。溅出一点红色的西红柿汁水。
林御抽了张纸巾。把汁水擦掉。废纸捏在手心里。
“小林。你这次干得漂亮。”沙瑞金把话挑明了。
“你用经济手段。把赵家的输血管拔了。”
“这把火,烧得正中省委的下怀。”
沙瑞金身体前倾。针织衫的领口微微敞开。
带来一股常居上位的压迫感。
“但你把天捅破了。汉大帮那群人,现在恨不得生吞了你。”
“赵立春更是发了脾气。连越洋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
林御抬起眼皮。看着沙瑞金。
“沙书记打算怎么平息赵家的怒火?”
沙瑞金笑了。
他摆了摆手。动作很随意。
“我压下来了。我说油气集团是正常的企业追债。省委不干涉企业自主经营。”
沙瑞金语气里透着一股绝对的自信。
“只要我沙瑞金在汉东一天。没人能动得了你。”
这是承诺。也是拉拢。
沙瑞金抛出了他高超的政治平衡术。
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不在体制内,却能把汉东旧体制砍得鲜血淋漓的快刀。
林御现在就是最好的人选。
手握千亿资金。行事不留后路。连大佬面子都敢踩在脚底。
沙瑞金要借刀杀人。要把林御纳入自己的权力麾下。
“汉东的经济转型,需要你这样有魄力的人。”沙瑞金声音温和。
但话里的分量极重。
“你当先锋。在前面冲锋陷阵,把那些腐朽的产业和利益链全砸烂。”
“省委在后面给你兜底。”
沙瑞金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纪委、反贪、公安。没人会再去找你的麻烦。”
“你把经济搞上去。我把汉东的政治生态理顺。”
沙瑞金看着林御。
“这叫双赢。你觉得呢?”
餐厅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石英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浓郁的茅台酒香在空气里发酵。熏得人发蒙。
这是一份任何商人都无法拒绝的政治庇护。
有了省委书记的绝对支持。林御在汉东就能彻底横着走。
这是招安。也是变相的控制。
沙瑞金端起面前的小白瓷酒杯。
杯底离开桌面。悬在半空。
他脸上带着随和的微笑。目光里却透着上位者的绝对掌控欲。
他在等。
等林御端起酒杯,跟他碰杯。表忠心。
只要酒杯一碰。君臣名分就算定下了。
林御就成了沙家军的头号经济打手。
林御坐在硬木椅子上。
他没动。
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视线落在沙瑞金举着的半杯茅台酒上。
三秒钟过去了。
沙瑞金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点。悬在半空的手腕微微发酸。
林御后背慢慢靠向椅背。
木质靠背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他连一根手指都没碰那个白瓷酒杯。
林御抬起头。迎着沙瑞金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面对封疆大吏的敬畏。
只有资本暴君那冷酷的、吞噬一切的野心。
“沙书记。”
林御开口了。声音在这狭小的餐厅里,像落下一块块生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