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恒原以为,以谢怀瑾那性子,要么会风风光光将她册为后,昭告天下他对姜国的势在必得。
要么会将她视作无物,另纳新妃来打姜国的脸面。
便是最坏的情形,那枚棋子真的折在了安国,他也早已备好说辞,既能保全姜国体面,又能将矛头不动声色地指向谢怀瑾。
可四个多月过去,安国那边静得像一潭深水。
没有封后的诏书传来,没有纳妃的消息递至,甚至连关于姜时愿的半点风声都无。
仿佛她去了,又仿佛从未去过,在两国邦交的棋盘上,悄无声息地隐了踪迹。
姜恒向来行事果断,当即决定联络他放在姜时愿身边的眼线,他不愿再等,不如了断来的快,那药也是走前他便赏赐下去的。
半月后,快马加鞭递到他手里的,不是死讯,竟然是他毒害姜时愿的“罪证”。字里行间写满指责,可他怎么看都像是在替姜时愿讨回“公道”。
仿佛他这个姜国君主,成了迫害亲妹的元凶,而谢怀瑾,倒成了护她周全的良人。
姜恒难得把情绪摆在脸上。
“哼,好一个谢怀瑾。”姜恒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
烛火突然剧烈地晃了晃,将姜恒嘴角那抹冷笑映的越发凉薄。他伸手按住案几边缘,冰凉的紫檀木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戾气。
他不是没有退路。谢怀瑾这手来得阴狠,却未必能将他逼死,他大可以将这“罪证”斥为伪造,反咬安国一口,说他们蓄意构陷,离间姜国兄妹情谊。以他在姜国的根基,总能压下流言。
可目光扫过案头那份关于两国边境粮草储备的对比册,指尖的力道便泄了几分。
姜国这几年休养生息,虽有起色,却还没到能与安国硬碰硬的地步。那块肥肉看着诱人,一口咬下去,只会崩碎了自己的牙。
长远计……他只能从长远计。
姜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戾气已被压得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冷。他扬声唤来内侍:“备笔墨。”
笔锋落在纸上,墨迹晕开时带着几分不情愿的滞涩。
信里字字句句都避开了“毒害”二字,只说是“远嫁辛苦,兄长惦念”,随信附上的还有两车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明着是贴补,暗着却是暂避锋芒的妥协。
封好信笺的那一刻,他指尖在火漆上重重一按,烙下的印记带着齿痕般的用力。
——数日后
安国的夜比姜国沉些,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晕落在谢怀瑾指间的信纸上,暖黄得温和。
他收到后放在一边,今日才想起来看,嘴角噙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信纸边缘。
身旁小几上温着的酒还冒着热气,香气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在空气里酿得愈发清润。
高玉进来时,见他这副闲适模样,忍不住多嘴:“陛下,姜国那边……这就算揭过去了?”
谢怀瑾抬眼,将信纸折好放在一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声音里带着点微醺的懒意:“急什么。”
他要的从不是一时的输赢,而是那个在姜国宫墙里被规矩缚着、在安国宫苑里与他针锋相对的身影,能真正松快地站在阳光下。
姜恒这步妥协,不过是个开始。
窗外的风卷着桂花瓣落在窗台上,谢怀瑾望着那点白,眼底的笑意漫开来,比殿里的灯火还要亮些。
这一夜,是难得的好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