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
省卫健委国家重点生物实验室,负一层层流隔离区。
两米厚的铅板防辐射大门紧紧闭锁,门头上方的紫外线消毒指示灯亮着幽幽的紫光。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液氮挥发特有的冷冽雾气,安静得只能听见通风管道换气的低鸣。
王启年穿着一身宽大的白色实验隔离服,鼻梁上架着那副用胶布缠着镜腿的旧老花镜。
七十多岁的老人站在一台价值千万的超高分辨率共聚焦显微镜前,整整半个小时没有挪动过脚步。
他的手里握着一支纯银外壳的英雄牌钢笔,在厚厚的病理记录本上飞快勾画着复杂的分子链图谱。
而在显微镜的操作台上,三枚用冷冻载玻片封存的组织样本,正浸润在特殊的荧光染色剂里。
第一枚,来自青石水泥厂陈牧手术切除下来的林清瑶脑胶质瘤病灶边缘组织。
第二枚,来自海州药业地下档案库火场抢救出的受试者冷冻切片。
第三枚,则是半个小时前陆修平冒雨送来的、从油车巷废墟焦黑泥土里提取的特种气溶胶残留物。
踏、踏、踏。
隔离区厚重的防爆玻璃门外,传来了急促的硬底皮鞋声。
陆修平推开门跨了进来,身上的深灰色夹克还没干透,下摆往下滴着冰凉的雨水。
赵明远紧随其后,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密封的警用物证金属盒。
“王老,您要的东西全在这里。”
陆修平走到操作台前三步远的位置停下,摘下警帽夹在臂弯里,语气带着敬意。
王启年没有抬头,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枯瘦的手指缓缓转动着显微镜的超微调焦旋钮。
“修平,你过来。”
老院士的声音沙哑干瘪,带着长时间熬夜的粗重喘息。
陆修平依言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旁侧连接的六十五英寸超高清病理监视器上。
屏幕上呈现出的是被放大了两万倍的人类中枢神经胶质细胞。
原本应该呈现健康半透明粉红色的细胞膜表面,此刻却密密麻麻吸附着一层诡异的青绿色微型荧光颗粒。
那些颗粒如同带有某种捕食本能,正沿着神经轴突的髓鞘结构,疯狂向细胞核深处钻透。
“看出什么了?”
王启年直起身,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白雾。
“细胞病变坏死的速度很不正常。”
陆修平虽然是刑侦出身,但在多年的重特大命案侦破中对法医病理并不陌生:
“肿瘤细胞的增殖通常具有杂乱无章的浸润性,但这些荧光颗粒的分布......太规整了,它们像是在按照某种预设好的轨道在破坏血脑屏障。”
“规整?”
王启年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他将纯银钢笔的笔尖重重戳在监视器屏幕中央:
“那不是规整,那是人工编辑出来的定向钥匙!”
老人的胸口剧烈起伏起来,枯槁的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这根本不是什么天然诱发的恶性脑胶质瘤!这是用经过基因改造的减毒神经毒株,强行嫁接在人体细胞表面的靶向诱导剂!只要给受试者皮下注射这种东西,哪怕是一个身体完全健康的人,也会在六个月到一年之内,精准长出符合盛安特效药治疗靶点的恶性肿瘤!”
话音落下,整个实验室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站在后方的赵明远脚下一个踉跄,后背狠狠撞在了防爆玻璃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人工......造癌?盛安研发的新药,是为了治他们自己种下去的病?”
“不止是造癌。”
王启年拿起旁边的移液枪,将一滴紫色的化学荧光显影试剂滴入了第三枚载玻片中。
那是从油车巷废墟提取的气溶胶残留。
“盛安所谓的抗癌神药,本质上就是这种毒株的特异性阻断剂。”
王启年重新趴在显微镜前,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九幽地底:
“用毒株制造绝症,用阻断剂维持生命。病人只要吃上了他们的药,就一辈子不能停,一旦停药,潜伏在神经髓鞘里的毒株就会以百倍速度爆发,引发不可逆的脑疝死亡。林清瑶是这样,林清禾也是这样,全省那三百多个在盛安康复中心死掉的所谓晚期患者,全都是这样!”
滋滋。
随着化学显影剂的渗入,大屏幕上的微观图像突然发生了惊人的畸变。
那些吸附在神经元细胞膜上的青绿色荧光颗粒,在特定的紫外波段照射下,竟然按照某种碱基对排列顺序,排列出了一行细小却清晰可见的工业荧光防伪代码:
SHENG-AN-009-ROOT。
赵明远死死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得如同破风箱。
“那是盛安在国家专利局注册的转基因载体独家分子水印。”
王启年猛地拍在不锈钢操作台上,金属台面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十八年前!海州生物联合实验室解散前夕,老疯子徐天成在学术委员会上摔断了三根肋骨也要阻拦的项目,就是这个代号XM-18的人体诱导实验!”
老院士满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当年老疯子发现周正邦暗中在孤儿院和养老院的营养针里掺毒,实名向司法机关举报。结果呢?周正邦买通了法院,买通了鉴定机构,把老疯子硬生生鉴定成了偏执型精神分裂症,强行关进了精神病院!”
“沈墨老法官......就是当年主审那个案子的人。”
陆修平的声音低沉,眼神冰寒刺骨。
“对!就是沈墨!”
王启年猛推了一下老花镜,指着大屏幕上的切片:
“当年老疯子被抓走前,用最后半瓶提纯原液做出了能彻底剥离这种毒株的中和配方。但那个配方需要在显微镜下进行极其复杂的超精细神经减张手术,把病变髓鞘一层一层剥下来,错半个微米,病人当场脑死亡!”
老人的声音开始发颤,眼泪顺着皱纹纵横的面颊滑落下来:
“全国能做这种手术的,除了当年巅峰期的老疯子,就只有今天在水泥厂主刀的那个年轻人!这不是巧合,救人的刀法是老疯子的闭门绝技,下毒的却是台上那个戴着沉香佛珠、马上要拿到千亿融资的大慈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