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省厅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翻着条文的督察专员,一句话就要我们给他扣上‘恐怖分子’的帽子,然后让我们的特警端着突击步枪去满大街找他拼命?”
整个档案室内鸦雀无声。
几名年轻的刑警紧紧抿着嘴唇,低下了头。
赵明远叹了口气,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陆队,你说的这些,专案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
“但法律是讲程序的,是讲条文的。他越过了法律的边界,动用了私刑,哪怕实质上做的是好事,在现行刑法框架下,绑架就是绑架,非法持有违禁医疗管制品就是违法。”
“如果体制不对他进行追责,法律的威严何在?社会的秩序何在?”
陆修平看着桌上的卷宗,沉默了良久。
他缓缓拉开长桌旁的木椅,坐了下来。
从夹克胸口的口袋里,陆修平掏出了那支跟随了他十五年的纯黑英雄钢笔,旋开了笔帽。
他翻开了专案终审评估报告的最后一页,在【专案组综合研判与处置建议】的空白栏前停住了笔尖。
时间在墙上挂钟的走动中一分一秒流逝。
午夜零点的钟声敲响。
陆修平握着钢笔的手腕沉稳有力,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在结案报告的结论栏上,一字一句地写下了专案组的最终定性意见:
【经专案组全链条侦查复核:】
【代号“清算人”之嫌疑目标陈牧,其作案动机具有高度自洽之职业伦理与行规闭环,未造成任何无辜公民人身伤害及财产损失。】
【其行为在客观事实上,促成了特大跨国非法人体实验黑产之瓦解,保全了重大司法物证,维护了社会实质正义之底线。】
【鉴于其具备极高水准之外科医学、电子对抗与战术脱身素养,盲目采取激化式武装突击抓捕极易诱发不可控之次生公共安全风险。】
【专案组终审建议:】
【暂缓签发红色通缉令。将嫌疑目标陈牧及其外围协同单元,正式升格为省厅特级关注视线,代号界定为——“秩序重构者”。】
【在未发生恶性暴力伤害之前提下,维持动态灰色平衡,以情报监控与法理疏导为主,非必要严禁采取激化武力。】
写完最后一个字。
陆修平在下方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写上了自己的警号:
【主办侦查员:陆修平(警号:0)】
合上卷宗。
陆修平拿起桌上那枚沉重的红色公章,在红色印泥上用力按了按。
随后,重重盖在了卷宗封条的正中央。
啪!
鲜红的印章在白色的封条上落下,清晰地印出八个大字:
【绝密归档·破风封卷】
赵明远看着那道封条,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伸手将卷宗小心翼翼地装入了档案保险柜中。
“陆队,这份报告交上去,宋专员那边恐怕会直接找厅领导告你的状。”赵明远低声提醒道。
“让他告去。”
陆修平站起身,将钢笔插回上衣口袋,神色平静如水:
“如果连我们这些办案的一线刑警都不敢说真话,那这身警服穿在身上,也就是一件普通的皮囊。”
陆修平拍了拍赵明远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档案室。
穿过空荡荡的走廊,陆修平一步步走下了市公安局的大楼台阶。
夜风拂面,带着一丝深秋的寒意。
大楼门前的警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陆修平站在台阶最上方,从夹克内侧摸出了一本巴掌大小的黑色皮质便签本。
便签本的最后一页上,用铅笔工整地抄录着一串十三位数的非对称不记名卫星频段代码。
那是陈牧留在海州火场废墟中,唯一没有被高温熔化的物理印记。
陆修平指腹在那些凹凸不平的数字上轻轻划过,随后缓缓将便签本合拢,塞回了贴近心脏的口袋里。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公安局大院威严的铁栅栏门,望向了老城南那片在夜幕中起伏连绵的灰瓦屋檐。
城市的霓虹在天际线上晕染出斑斓的光晕。
陆修平呼出一团白色的热气,在夜色中低声自语:
“陈牧。”
“下一次见面,希望我们不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