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德堂后院的天井落了一层薄薄的清霜。
青石板被夜露浸得发亮,四方石桌正中央摊着一张折痕斑驳的全国公路物流网图,四周压着六叠刚打印出来的离岸资产清算底稿。
陈牧合上工作站盖板,手套剥离指尖,带出一记干脆的皮质扯动声。
空气里还残存着液氮冷却管喷出来的白汽味道,混着院子墙角老柏树的苦涩。
林清禾正捏着纯黑万宝龙钢笔,笔尖在草拟协议的第十九页飞快划下一道硬线。
桌对面坐着个穿灰色土布对襟衫的老头,那是顾长青在省城医药行业协会干了三十年的老法务兼资产受托人,姓钱,手背上的老人斑连成了片。
老头手边搁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浓的茉莉花茶。
“小林,走不通的。”
老受托人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八个省会圆圈上重重敲了敲,发出笃笃的闷响。
“省城、汉口、天海、南岭,这八个地方的药检和卫生口子,全被那帮医药联盟盘成了铁板一块。”
“跨省资金调拨只要超过单笔五十万,外汇局和反洗钱专班的红灯三秒钟就能亮到省纪委去。”
“更别提这些受害药渣散在几百个县级乡镇,连账户名都被地方疗养院拿假低保锁死了。”
“你这两亿信托要是硬冲,不到明天早上开盘,就会被定性成非法跨区集资,直接冻结进司法追缴池。”
林清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笔尖在纸上勾出一个工整的破折号。
“钱老,盛安倒台后,周正邦那套地方粮仓的打法早就过时了。”
她把钢笔帽咔哒一声扣上,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推,那份带有省高院解封裁定书与两亿元不可撤销家族信托独立支配权证的文件夹滑到了老受托人眼前。
“谁说我要走境内结算通道?”
林清禾抬手把被夜风吹乱的长发别到耳后,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平整:
“刚才苏小晚截获的底层数据里,有境外做空机构通过离岸空壳公司对冲汇率的三十四个影子账户。”
“这帮人习惯在新加坡和伦敦的夜盘,用三倍杠杆做空我们本土药企的信用违约互换。”
“他们想用离岸汇率波动把晨曦信托挤兑穿仓,逼我们拿现金去填保证金缺口。”
老受托人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热茶,水汽熏得他眯起眼:“既然知道人家在做空,你还敢把两亿盘子全压上去?只要伦敦盘那边汇率跳动三个基点,这两亿母本就会被强制平仓斩首!”
石桌旁的苏小晚盘腿坐在马扎上,腿上架着军规笔记本电脑,嘴里嚼着葡萄味的泡泡糖。
十根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得没有半点停顿,屏幕反射出的绿光映在她熬得发黑的眼圈上。
“老板,英国那边开盘了!”
苏小晚嘴里的泡泡糖啪的一声吹破,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句:
“境外有七笔大单正在狂抛我们的信托受益权凭证,离岸资金池在三分钟内缩水了百分之四!”
“他们在逼我们交割底层资产!”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墙角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陈牧站在石桌边,单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眼神平视着院墙外的黑夜。
他心里在算账。
两亿元母本,要是被这帮跨国空头咬走一口,意味着原本按月定投给全省乃至全国三百二十四个受害家庭的赔付链条会瞬间断裂。
两百万一单的标准,是徐天成当年用命定下的规矩,多一分是脏钱,少一分就是烂尾。
做劫匪的,最忌讳工程烂尾。
“清禾,算清楚了?”
陈牧冷淡地开口。
林清禾翻开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箱,取出一份折叠成掌心大小的羊皮纸授权书。
那是她在海州听证会上当场逼退周正邦法务团时,同步完成公证的“跨国离岸信托双向质押豁免条款”。
“在离岸金融市场跟我玩对冲?”
林清禾嘴角泛起一丝清浅的弧度,目光扫过桌上的全国地图,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生效的终审判决:
“我用两亿元母信托作全额反向抵押,走伦敦和苏黎世的双边绿色通道,直接反向锁死他们的做空盘!”
“小晚,把刚才破译的000号母体芯片里的十五家离岸黑金洗钱流水,分批打包砸进他们设在开曼的空壳做市商通道。”
“他们抛多少,我们吃多少,用他们自己洗出来的黑钱,反向平掉他们自己的做空仓位。”
苏小晚怪叫一声,两只拇指飞快在回车键上重重一砸:
“得令!反向绞杀程序上线!”
“老娘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纯天然无公害的数字泥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