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顺着锈蚀的铁皮雨棚边沿往下滴,砸在台阶的青苔上,碎成一片浑浊的白沫。
警戒线拉得笔直,黄黑相间的塑料胶带在潮湿的穿堂风里抖出细密的嗡响。
陆修平站在院子当间的香樟树底下,手里攥着半截没点燃的香烟,鞋底踩着松软的烂泥。
老工业区的这栋苏式红砖独栋修于七十年代末,外墙爬满了枯死又返青的藤蔓,红砖缝里的水泥早被雨水冲刷得发酥。
“头儿,中院家属区那边传回来的痕检复核出来了。”
赵明远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快步穿过泥泞的院子,把手里的防水文件袋递了过去。
“阳台铝合金窗框上提取到了特种记忆合金工具的微量金属划痕,排烟井道内的通风口卡销有受力回弹痕迹,撤退路线卡得死死的,从头到尾没在市政探头上留下半个侧影。”
陆修平没接文件袋,目光越过破损的木质窗棂,落在一楼黑洞洞的客厅里。
“两百万的本票,晨曦信托的章,外加这一套干脆利落的进出手法。”
陆修平把手里的烟卷揉碎,烟丝掉在湿泥里。
“除了陈牧,临江市找不出第二个人能把绑架干得跟钟表齿轮一样准。”
“可沈老法官为什么会招惹上他?”
赵明远压低了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大门外停着的三辆防暴特警车。
“沈墨退休快七年了,这两年脑子糊涂得连亲戚都认不全,家属区那边说他天天抱着个烂皮包念叨旧案子。陈牧绑这么个没油水又快丧失生活自理能力的老头,图什么?两百万赎金沈墨自己出得起?”
“他不是图钱。”
陆修平踩灭了脚边的碎泥块,脸色冷得像浸了井水。
“周正邦刚被押走,盛安的法务就在中院拼命阻截沈墨的诉讼能力,陈牧后脚就把人从清道夫眼皮底下弄走。这不是绑架,这是在抢关键证人。”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柴油机轰鸣声。
一辆挂着“临江市政燃气抢修”黄色涂装的双排座工程卡车猛地停在警戒线外。
车门推开,四个穿着橘红色反光工服、头戴黄色安全帽的壮汉跳了下来。
领头的男人身材结实,手里拎着沉重的工程检修箱,嘴里嚼着槟榔,大步流星地就要往警戒线里钻。
“站住。”
赵明远按着腰间的枪套,侧身拦在院门口,声音沉了下来。
“市局刑侦支队办案,无关人员退到五十米外。”
领头的工头停下脚步,吐掉嘴里的槟榔渣子,从反光背心口袋里摸出一张塑料压膜的工单和工作证,在赵明远眼前晃了晃。
“警官,通融一下,城东片区地下燃气主管道压力骤降,系统报警显示这栋旧宅的进户支管发生高危泄漏。”
工头声音洪亮,神情急切,指着旧宅外墙锈迹斑斑的镀锌铁管。
“老城区的铸铁管线老化严重,里面积攒的沼气和天然气一旦遇上静电,整栋楼都能掀上天!我们接到指挥中心调度,必须立刻切断入户总阀,破拆部分老化承重墙排险。”
跟着工头的另外三个人已经从车斗里抬下了两台大功率手提式液压切断锯,还有几罐沉甸甸的灰色金属罐体。
赵明远扫了一眼那张工单,上面的公章和抢修编号看起来严丝合缝,连调度章的印泥都是新鲜的。
“陆队,燃气泄漏可不是闹着玩的,要不要让痕检先撤出来?”
赵明远回头请示。
陆修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迈开步子,不急不缓地走到那名领头的工头面前。
雨丝落在他深灰色的硬质夹克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陆修平的视线从工头的安全帽檐一路向下扫,落在对方右手虎口处那一层硬结的老茧上。
那绝不是常年握管钳磨出来的茧子,而是特种枪械握把和反曲刀柄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
更刺眼的是,工头脚上穿的那双劳保高帮鞋虽然沾满了黄泥,但鞋带的系法是标准的特种部队双向交叉死结,鞋底边缘隐约露出防刺穿碳纤维板的暗纹。
“临江燃气集团城东抢险二队?”
陆修平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
“对对对,警官,时间不等人,真爆了咱们谁都担不起责任。”
工头陪着笑,作势就要指挥身后的人抬着切割机往里冲。
“城东二队的队长叫刘建国,上周刚因为痛风住院,现在副队长代管。”
陆修平抬起眼皮,目光像冷硬的钉子一样扎在对方脸上。
“你工牌上写的名字是张勇,但工号排位是六位数。临江燃气早在三年前就完成全员数字化改制,城东一线抢险人员的工号统一升到了八位数。”
工头的笑容在脸上僵了半秒钟。
抬着切割机的三个汉子动作同时停住,原本松垮的站姿在一瞬间变得极其紧绷,手掌下意识地往工服内侧探去。
“还有。”
陆修平抬起脚尖,踢了踢地上那个灰色的金属罐体,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燃气抢修切断管道用的是惰性气体发泡封闭剂,你这罐子上标着阻燃,自重却超过三十五公斤。”
陆修平弯下腰,一把扯开盖在金属罐提手处的油布。
阀门接口处,赫然露出一圈用于军用铝热剂点火的高温引信凹槽。
“燃气检修带着工业铝热剂,盛安的手伸得太长了。”
陆修平猛地直起身子,单手按住工头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对方半边身子一沉!
工头眼神骤冷,右手猛地从怀里抽出一柄黑色的破拆刺,直奔陆修平的咽喉扎来!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