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油盒里的那滴眼泪。很快被黑色的机械油污吞没。
没有泛起半点水花。
视线从西北大漠的高墙拉远。
穿过几千公里的阴沉云层。落回燕京。
二环深处。青砖绿瓦的老胡同。
秋雨下得绵密。
雨水砸在叶家大宅的琉璃瓦上。发出细碎密集的啪嗒声。
曾经不可一世的古武叶家。那座门槛高得连普通富豪都跨不进去的府邸。
此刻。两扇沉重的包铜大门敞开着。
院子里乱成了一锅沸粥。
没有了平日里整齐划一的晨练呼喝声。没有了供奉长老们的高谈阔论。
只有摔碎东西的刺耳声。和粗暴的叫骂。
一百多年的豪门底蕴。正在被曾经最忠心的子弟们。连皮带骨地生吞活剥。
议事大堂。
那个摆着金丝楠木太师椅的地方。满地都是踩着泥水的脏脚印。
一个穿着灰布练功服的内门供奉。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半米高的明代青花瓷瓶。
他弯着腰。大步往门槛外冲。
旁边斜刺里踹过来一只湿透的黑布鞋。
砰。
鞋底结结实实踹在供奉的小腿迎面骨上。
供奉惨叫一声。身子往前栽倒。
手里的青花瓷瓶脱手飞出。砸在坚硬的青砖地上。
哗啦一声脆响。
价值上千万的古董。瞬间碎成了一地扎手的白瓷片。
“这可是家主留下的官窑!你敢抢!”踹人的年轻子弟双眼通红。
他身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拉链都没拉好,露出一截黄花梨木雕的边缘。
他双手抓着一幅唐伯虎的真迹字画。死命往自己怀里塞。
画纸在拉扯中发出刺啦的声响。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去你大爷的家主!”供奉吐出一口混着泥水的唾沫。从地上爬起来。
“叶南天因为涉黑被重判了!这辈子出不来了!”
供奉指着那个破裂的瓷瓶。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叶家全完了!还守着这些破铜烂铁等死吗!”
供奉抡起拳头。一拳砸在年轻子弟的鼻梁上。
咔。鼻骨断裂。鼻血喷涌而出。溅在被撕破的古画上。
供奉一把推开倒地的年轻人。抢过字画。连雨伞都没打。一头扎进漫天的雨幕里。
顺着回廊往后门狂奔。
西厢房的账房。
几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长老。此刻正为了保险柜里仅剩的几十根金条互相撕扯。
上等的丝绸唐装被撕破。花白的头发散乱。
“这十根金条是我的!老子在叶家外事堂卖命三十年!”一个胖长老把金条塞进裤裆里。
“放屁!你上个月刚拿了武馆的分红!”另一个瘦老头扑上去。一口咬在胖长老的手背上。
牙齿咬进皮肉。鲜血冒出来。
胖长老疼得直哆嗦。一巴掌扇在瘦老头脸上。
没有人讲究武德。没有真气内力的比拼。
全是最原始的王八拳。抓头发。抠眼睛。
金条掉在水坑里。
几个人扑上去。像几条饿疯了的野狗。在泥水里疯狂打滚抢夺。
溅得满脸黑泥。
大宅外头。
那面雕着两尊石狮子的影壁墙上。被人用红色的自喷漆喷满了刺眼的大字。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红漆还没干透。被秋雨一冲。顺着砖缝往下流。
像是在流着两行刺目的血泪。
几十号讨债的混混和债主。撑着黑伞。把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叶家的孙子们!滚出来!”
领头的光头男人拎着一根棒球棍。重重敲打着门环。
纯铜门环撞击木门。当当直响。
“你们家主在江城涉恶进去了!海外账户全被查封了!欠我们公司的五个亿烂账。今天必须拿钱!”
燕京商圈早就变了天。
叶家失去叶南天这根定海神针。就像一块带着血腥味的肥肉。掉进了饥饿的狼群。
各大豪门疯狂反扑。没有任何手软。
叶家旗下的十二家武馆、三家大型安保公司、城东的五块商业地皮。
短短两天内。被查封的查封。吞并的吞并。
金融市场上。叶家控股的几家上市企业。开盘即跌停。
连吃三个一字跌停板。几十万手卖单死死压在盘口。
资金链彻底崩断。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这座百年高楼。塌得比沙堡还要快。
下午两点。
刺耳的警笛声穿透了雨幕。
三辆印着“法院”字样的白色依维柯。亮着警灯。驶入这条老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