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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我身无长物,故而无所不舍

次日景阿星下山采买的时候,在镇上的茶馆里碰见了赵平川。

这倒不是巧合,赵平川是专门来找他的。

揽月阁在附近有一桩差事,赵平川顺路过来看看小师弟过得怎么样。

他坐在茶馆靠窗的位置,一碗茶喝了半盏,就看见景阿星拎着大包小包从街上走过来,步伐轻快,嘴里还哼着小调,整个人精神得像是刚从蜜罐子里捞出来的。

“哟,”赵平川放下茶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气色不错啊,在山庄里是度假的?”

景阿星在他对面坐下,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喊伙计加了一碗茶。

赵平川注意到他放东西的时候特意把一个小布包单独搁在一边,动作很轻,不用问也知道那是给谁的。

“她身子好些了,”景阿星喝了一口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秦庄主说再过几天就能下山了。”

赵平川挑了挑眉:“她?哪个她?”

景阿星横了他一眼,没接话。

赵平川笑了起来,也不追问,转而说起正事。

那桩差事不算急,但需要他亲自跑一趟,大概要走个五六天。

“阿星,要不要一起?”

景阿星摇了摇头,“山庄这边还没完,得把她平平安安送回城里才算交了差。”

“你这差事交得还挺舍不得,”赵平川揶揄道,“人家沈家给了你多少银子?让你这么死心塌地的。”

“分文不取。”

赵平川沉默了一瞬,然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忽然变得正经了些:“阿星,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风寨那伙人,上次被你打了两次,明面上是不敢再来了,但暗地里未必消停。你在山庄里护着她,我没意见,但你得想清楚,你揽月阁景阿星的名号在江南绿林里已经传开了,都知道你在护沈家的大小姐。你越是把她护得紧,她就越显眼,江湖上有时候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的。”

“我知道,”景阿星把茶碗转了一圈,“所以我才寸步不离。”

赵平川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多说。

他这个小师弟,平时看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可一旦认准了什么事,比谁都倔。

当年为了那把短刀能在师父门口蹲三个月,如今为了一个姑娘,怕是能在山庄里蹲三年。

“你自己有数就行。”赵平川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走了,下回见面,希望听到的不是你又跟人打架的消息。”

“那估计悬。”景阿星咧嘴笑了一下。

赵平川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出了茶馆。

景阿星独自坐了一会儿,把茶喝完,然后拎着那堆东西往回走。走到镇口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

赵启明。

他居然又回来了。

这回他没有坐马车,而是骑了一匹白马,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身后跟着两个家丁,也是一人一马。

他在镇口的牌坊底下勒住马,远远地朝景阿星招了招手,笑容和之前一样温润。

“景少侠,”赵启明策马走近,翻身下马的动作行云流水,“我回城办完了事,想着山庄这边珠儿还需要人照应,就又过来了,你不会介意吧?”

他这话说得客气极了,可那句“又过来了”让景阿星心里头刚搬走的那块大石头又回来了,稳稳当当地重新压在了胸口上。

“山庄又不是我的,赵公子想来就来。”景阿星说完就拎着东西继续往前走,不想跟他多话。

赵启明把缰绳交给家丁,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景少侠这些日子辛苦了,又要劈柴又要采买,这些杂事本该是下人做的,”赵启明边走边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体恤,“等回了城,我一定跟沈伯父说说,让他好好谢你。”

“不用。”景阿星头也不回。

“要的要的,”赵启明微笑着,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替沈家做了这么多,沈家自然不会亏待你,毕竟你一个外人,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很难得了。”

这句话里的“外人”两个字,被他说得很轻很轻,可越轻,越像一根针,扎得又准又稳。

景阿星的脚步顿了一瞬。

他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了赵启明一眼。赵启明迎着他的目光,笑容不变,目光也不躲,那双温润的眼睛里甚至还带着一丝真诚的关切。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谁都没有说话,景阿星先收回了目光,拎着东西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迈得更大了些。

回到山庄,赵启明一进院子就开始忙活起来,他这次来带的行李比上次还多,其中有一个红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几包药材,包装得极精致,每一包都用红绸扎着,上头还印着“同仁堂”的字样。

他捧着那匣子走到玉珠面前:“珠儿,我这次回城特意去同仁堂找老师傅配了几副调养气血的药,比秦大夫的方子温和些,你试试看。”

玉珠正坐在银杏树下看书,闻言抬起头来,接过匣子看了一眼,道了声谢。

“秦庄主的药吃得好好的,赵公子费心了。”她说。

“不费心,顺路的事。”赵启明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顺手把她手边凉了的茶换成了自己带来的新茶,“倒是你,这几日脸色好多了,看来山里的水土确实养人。”

景阿星站在院门口,把肩上扛着的一袋米放到厨房门口,又折回来拎那捆柴。

他经过银杏树下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半拍,看见赵启明正坐在他常坐的那棵银杏树下,他没有停下来,只是把柴火拎到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然后拎着斧头又往后山走了。

晚饭是秦庄主的手艺,桌上比前几天多了两道菜,显然是赵启明带来的。

赵启明坐在玉珠旁边,依旧是布菜夹菜,说些城里的趣闻和朝堂上的动向,他的谈吐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卖弄,又让人听着舒服,连秦庄主都难得地开了话匣子,和他聊了好一阵子。

景阿星坐在对面,三两下就扒完了两碗饭,然后把碗筷一放,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吃好了”,转身出了堂屋。

玉珠的目光在他空了的座位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继续听赵启明说话。

赵启明说到一半,忽然话锋一转,像是想起了一件极有趣的事:“珠儿,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回,你在我家院子里放风筝,风筝线断了,挂到了屋檐上,你急得直哭,非要我把风筝拿下来,我爬上梯子去够,结果踩空了摔下来,把胳膊摔脱了臼。”

玉珠微微一怔,然后点了点头:“记得。你那回在屋里躺了大半个月。”

“可不是嘛,”赵启明笑着摇了摇头,“从那以后我就怕了风筝了,到现在都不敢放。不过我记得你后来让人送了一盒桂花糕来,说是你自己做的,那盒桂花糕硬得跟石头似的,我啃了三天才啃完。”

玉珠低下头,唇角微微动了动:“那时候不懂事,都不会做,是厨娘做的,我只在旁边看了两眼。”

采青在旁边插嘴:“姑娘说的是,小时候的事,赵公子记性真好。”

赵启明笑了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院子里那个劈柴的背影,然后收了回来。

这场晚饭后,玉珠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就回屋了,赵启明和秦庄主在堂屋里下棋,景阿星一个人在银杏树下磨刀。

磨刀石一下一下地蹭过刀刃,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沙沙声,和堂屋里棋子落盘的清脆声响交织在一起,在秋夜里显得格外分明。

过了许久,堂屋的灯灭了,秦庄主回房歇息,赵启明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茶,走到银杏树下,在景阿星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