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阿星回到山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平安符,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他把平安符系在短刀的刀柄上,红绳衬着暗银色的刀柄,像是刀身上开了一小朵红色的花。
赵平川路过他房间的时候往里头瞟了一眼,看见他坐在床边对着刀柄傻笑,摇了摇头走了。
这小子没救了。
接下来几日,城里关于清风寨的议论渐渐平息了。
雷豹和他手下的三十几个匪徒在衙门里关着,等着过堂,说书先生换了新段子,茶馆里的茶客又开始听三国讲水浒,景阿星的名字偶尔被人提起,也渐渐从“三头六臂”变回了“揽月阁一个年轻弟子”。
江湖就是这样,再大的事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几句闲话。
景阿星倒不在乎,他不在乎名声,不在乎段子,不在乎茶馆里的小姑娘是不是眼睛发亮。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她主动约他了。
虽然只是说下次,但在景阿星看来,这和约他去看星星、看梅林、看什么都一样。
她就是主动约他了。
他决定这次不再等了,上次在驿馆看星星是她先提的,这次他要主动一次。
这天一早,景阿星换了一身墨绿色的劲装,把头发束得比平时整齐些,腰间挂着两把刀,刀柄上系着红绳平安符,然后翻身上马,往东街去了。
到了沈府门口,他又犯难了。
直接敲门说的话,沈夫人未必会让他进门,他正在巷口的老槐树下徘徊,侧门忽然开了。
采青抱着一摞书出来,看样子是要去书铺还书,一抬头就看见了他。
“景公子?你怎么又在这儿?”采青的语气已经不是意外了,更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了然。她抿着嘴笑了笑,“来找我家姑娘?”
“嗯,”景阿星这回没再说“路过”,他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布包递过去,“这个给你家姑娘,城西云泉山庄后山那片野梅林开了,秦庄主让人捎了信来说今年花开得比往年都好,我想问问她——”
“想问问姑娘愿不愿意跟你去看?”采青替他把话说完了,接过布包掂了掂,里头大概又是些小玩意儿,“你等着,我进去问问。”
她转身跑回了府里,景阿星站在巷子里等着,没过多久,玉珠从侧门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夹袄,领口缀了一圈淡灰色的风毛,头发绾了个简单的髻,只簪了一根银簪子。
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大约是那场风寒终于好透了,脸上有了几分血色,站在晨光里看起来格外素净清雅。
“景公子,”她走到侧门外面,“采青说你要带我去看梅林?”
景阿星点了点头,又赶紧补了一句:“是云泉山庄后山那片野梅林。”
“秦庄主说今年开得好,你不是说在城里闷了好些日子了吗?山里空气好,比城里舒坦。你要是觉得远,还有个近些的地方,城北也有片梅林,不过那边人多,不如山里清静。你要是怕冷,我备了炭——”他说到一半自己打住了,意识到自己又说得太多了。
玉珠看着他这副手忙脚乱解释的样子,微微弯了一下唇。
“走吧。”
就两个字,没有犹豫,没有推脱,没有“待我禀过母亲”。
她回头对采青交代了几句,让她去跟夫人说景公子护送自己去云泉山庄看梅林,晚饭前回来,采青应了一声,跑进院子里去了。
景阿星站在原地愣了一瞬,然后马上他回过神来,赶紧牵了马在前头带路。
云泉山庄的野梅林在后山,离山庄还有小半个时辰的山路。这片梅林不是谁家种的,是野生的,东一棵西一棵长在山坡上,枝干虬曲苍劲,开出来的花却格外清丽。
秦庄主说得没错,今年的花确实比往年都好。满山坡的梅花开得正盛,白的像雪,粉的像霞,远远望去像是有人把云朵扯碎了洒在山坡上,山风一吹,花瓣簌簌地飘落,空气里浮着一股清冽的冷香。
玉珠站在梅林边上,仰头看着满树的花,轻轻说了一句:“这比城里那些盆里的菊花好看多了。”
景阿星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站在梅花树下的背影。
风吹过来,几片花瓣落在她肩头和发间,她没有去拂,只是静静地站着,享受这一刻的清静。
他忽然觉得,带她来这里是对的。
她就是适合这种安静的地方,适合山风和梅花,适合一切干净的东西。
“你要是喜欢,每年花开的时候我都带你来,”话一出口他又后悔了,“我是说——只要你想来,我就护送你过来,反正路不远,马跑得快。”
玉珠回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动了动,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两个人在梅林里慢慢走着,脚下的山坡不算陡,但碎石多,有些地方不太好走。
景阿星走在前面,用刀鞘拨开挡路的枯枝和乱石,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们来到一棵最大的梅花树下。
那棵树怕是有上百年的树龄了,树干粗得一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枝丫遮天蔽日地伸展开去,满树繁花压弯了枝头,花瓣落得满地都是。
玉珠在树根上坐下来,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仰头看着头顶的花枝,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不断晃动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