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时,天已经快黑尽了,远处不知谁家的鸡鸣了一声,长长短短的。
景阿星送玉珠回去时,街上已经亮起了灯。
云溪镇的夜晚很静,白日的暑热散了,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腥气。
两人并肩走在石板路上,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
景阿星步子放得很慢,还不时偏过头看她,她走得很慢,他也不催。
经过镇口时,路边有个搭得简易的皮影棚子,一口木箱,几盏油灯,老板是个瘦高个,正用几片驴皮剪的小人演《白蛇传》。
好几个孩童围着看,咯咯直笑。玉珠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她站在人群外头,仰着脸,看幕布上那个白娘子甩着水袖,唱腔沙沙的。
油灯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的神情极专注,景阿星见她看得入迷,也不说话,只悄悄拉住她的袖口,把她往人群前头带了带,找了块干净的地方,让她坐下。
她坐得很规矩,眼睛里映着幕布上跳动的影人。
景阿星看了一会儿,觉得这老板的皮影实在不算高明,唱词错了好几处。
他忽然站起来了,绕到幕布后面。
玉珠没注意。
直到幕布上忽然多出一个小人,动作灵动得像活过来一般,一条长枪使得虎虎生风,一个转身,一个劈手,比那白娘子还抢眼。
戏词里没有这个。
孩子们先是一愣,然后兴奋得尖叫起来。
老板也愣了一下,回头看见一个少年正蹲在木箱后,一手捏着一只影人,一手比划着,嘴里还低低地配着锣鼓点:“咚咚锵——看枪!”
正是景阿星他耍的那影人,姿势像他平时练刀,一个回身,一个探身,利落又快,把那影人在幕布上耍得像一阵黑风。
老板先是不知所措,后来也起了兴致,给他打起竹板来。
幕布后火光摇晃,两个影人你来我往,白娘子竟和那耍枪的少年将军斗起法来。
台下笑成一片,连路过的大人都凑了过来。
景阿星自己给自己配着武打声,嘴里“刷刷”“当当”个不停,活脱脱一台大戏。
玉珠坐在台下,笑得眉眼都弯了。
她拿手掩着嘴,笑得肩膀轻颤。
她头一次在他身上看见这样的光,不拘着,不藏着,像回到了市井里,回到了他真正的来处。
等戏散了,景阿星从幕后钻出来,脸上还挂着汗珠。
他大步走到玉珠面前,眼睛亮亮地问:“怎么样?是不是比那老板演得好?”
玉珠笑着点头,说:“好。”
这一个“好”字,让景阿星快活得不得了,他又问:“那你可喜欢看?”
玉珠说:“喜欢。”
他更加得意,昂起下巴,玉珠看他那副样子,又补了一句:“想不到你还会皮影戏。”
景阿星挠挠头,笑着说:“以前在街头混日子时,跟着一个演皮影的老头跑过半年,他管饭,我帮他打杂,顺便偷学了几手,上不得台面的。”
他说得轻巧,玉珠却听出那里头有故事。
她没有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夜风从河上吹来,把她的衣袖吹起,也把他满身的汗气吹散了些。
他走在她身侧,时不时给她指路边的小铺子,说这家的桂花藕粉好吃,那家的竹编扇子结实。
她偶尔应一句,偶尔点头,偶尔被他逗得弯起嘴角。
月光下,她的影子时而和他重叠,时而又分开。
景阿星好几次想把手伸过去,又硬生生缩回来。
他怕这是梦,一碰就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