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静了很久,赵平川以为玉珠会开口替赵启明说两句话,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又是一个京城里数得着的世交。
“若赵启明当真卷进这样的脏事里,沈家不会替他遮掩。”玉珠顿了顿,语气里没有半点犹疑,“我也不会。”
景阿星看着她,心里那块悬了好久的大石头,终于往下落了几分。
他原还担心,万一她念着和赵启明的旧日情分,不肯把事做绝,那他该怎么劝。
可她没有,她自己先站到了那杆秤的中间,把是非摆在了情分前头。
她远比他以为的更坚韧,只是看着软,骨头却是硬的。
赵平川点了点头,说:“有沈姑娘这句话,后头的事就好办多了,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在云溪镇拿到实据。万三敢这么明火执仗地来闹善堂,一定是得了上头的授意,只要他动,就会有破绽。”
他说着,从包袱里取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摊在桌上。
那是他前几日在云溪镇一带走动时画的,标着田庄、镇口、善堂、渡口几处位置,还用朱笔圈了两个地方。
“镇北有家同福药材行,关着门,不怎么做门面生意,可伙计每天进进出出,还总有牛车从后门拉货,我怀疑这是他们中转药材的地方。”
赵平川指着地图上一个红圈,
“另外一处是镇东的隆兴记,表面是卖布,后头有两个仓房,日夜有人看守,这布庄的东家叫万有财,是万三的族侄。”
“这两处,得一个一个查,我今晚先去同福药材行外头摸摸底,明日白天,再去隆兴记周围看看。”
“我跟你去。”景阿星脱口而出。
赵平川看了他那条还吊着的右臂:“你这副样子,去做什么?拖我后腿?”
景阿星不乐意了:“我左手也能使刀,再说,我只是在暗处接应你,不动手。”
赵平川无奈地看了看玉珠,玉珠却轻声说:“让他去吧,他总得做点事,不然在这院子里也待不住。”
景阿星得了这句话,像得了圣旨,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赵平川气笑了:“得,沈姑娘都发话了,我还能说什么,不过先说好了,若真动起手来,你有多远跑多远。你这条胳膊再伤一回,这辈子就别想拿刀了。”
景阿星把白天在田庄外看到的情况细说了一遍,包括那两条牛车的去向和车上的箱笼数量。
赵平川记在纸上,又问了玉珠关于万三来善堂闹事时的细节,尤其是他身边那个尖嘴猴腮的随从。
“那人话不多,只在万三耳边出主意,看打扮不像本地人,倒像哪个府里养的门客。”
赵平川皱眉:“若真是赵启明派来的人,那万三不过是个台面上的傀儡。”
他顿了顿,忽然问玉珠:“沈姑娘,你这几日可还收到过赵启明的信?”
玉珠摇了摇头:“出来之后,只到镇上时给家里写过一封平安信,赵启明没有单独来过信。”
赵平川便没再问,景阿星听见赵启明的名字,脸色总有些发沉,只是低头扒拉着茶杯,也不知在想什么。
夜色愈发深,赵平川起身告辞,说在镇上寻了个小客栈落脚,明日再来找景阿星。
玉珠让采青给他包了几块桂花糕带着,赵平川推辞不过,道了谢,便出了门。
景阿星送他到院门口,赵平川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阿星,我看这沈姑娘,跟你想的不太一样。”
景阿星愣了愣:“怎么不一样?”
赵平川笑了一下:“你自己琢磨吧。我走了。”
说完摆摆手,消失在了巷口的夜色里。
景阿星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吹得桂树沙沙响。
他忽然觉得,师兄说得对。
她确实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比他想的更勇敢,更通透,也更能让他挪不开眼。
他慢慢走回院中,看堂屋里的灯还亮着,玉珠正伏在桌前看赵平川留下的那张地图。
她的侧影投在窗纸上,柔得像画。
景阿星站在院中看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屋。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了。
可有她在,有师兄在,他这条命就敢往前面趟。
景阿星回屋换了件衣裳,又用布条把右臂绑得更紧实些,免得夜里行动时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