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到善堂时,堂长已经迎在门口,脸色比昨日更差,说万三今儿个没走,就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身后站了一溜人,也不说话。
玉珠让采青去后院煮壶热茶,自己解下披风,理了理衣裙,抬脚进了堂屋。
万三果然坐在上首,他今日穿了身灰扑扑的旧袍子,和昨日的富贵打扮大相径庭,只有腰上那块水头极好的翡翠还在。
他见了玉珠,也不起身,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沈姑娘好大的架子,让万某好等。”
玉珠不接话,只在他下首坐下,让堂长把屋里的孩子们都领到后院去。
等堂屋里只剩下两方人和各自的随从,她才开口:“万老爷今日来,还是为了地的事?”
万三没答,只朝旁边一个随从使了个眼色。
那随从便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往桌上一拍。
那纸皱巴巴的,上头写着几行字,墨迹很新,末尾还按着个红手印。
“这是昨夜里有人递到我家门房的一封检举信,”万三靠在椅背上,皮笑肉不笑,“说你们善堂表面是行善,暗地里却克扣米粮,收留不明来路的人,还和江湖中人有勾连。”
“沈姑娘,这善堂才开几天,就有人把状子递到我跟前来了,若传到县衙里,你说,官府是信我这个本地乡绅,还是信你这个从京城来的小丫头?”
他说着,端起旁边那碗茶,却只拿盖子拨了拨。
玉珠看他一眼,又看那纸一眼,面上什么情绪也没有。
她让堂长把那封信拿过来,仔细看了,又翻转过来看了看背面,才不疾不徐地说:
“这信没有具名,按《大周律》,检举不实者,反坐其罪。万老爷拿着这无头无尾的东西来善堂问罪,是替官府问的,还是替自己问的?”
万三脸色僵了僵,随即冷笑:“好,沈姑娘要具名之人,万某今日就给你带来一个。”
他话音一落,外头就传来一阵推搡声。
两个家丁押着个年轻汉子进来,那人生得憨实,衣裳半旧,手上全是粗茧,一进堂屋就朝玉珠跪了下去,带着哭腔说:
“沈姑娘,我对不住你,我原本是善堂里帮忙搬米粮的短工,前日听他们说要把募来的细粮换出去卖钱,我不肯,他们便把我赶了出来。我、我也是没法子才去万老爷那儿说了几句……”
玉珠看着他,心里那根弦慢慢绷紧了。
她认得这人,刘管事招来的几个短工里确实有他,叫陈二。
开张那几日,他确实在善堂里帮过忙。
可什么换粮卖钱的事,她从来不知道,更不可能让善堂里的人去做。
万三见她不说话,越发得了意:
“沈姑娘,这可是人证物证都有了,若你现在肯乖乖把善堂的地让出来,万某就当没这回事。否则,我只好将人和信一起送到县衙,到那时,沈家可就不是丢地那么简单了。”
玉珠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转头看向那陈二,温声问:“你方才说,是前日看见他们换粮的,你看见的‘他们’,是谁?”
陈二跪在地上,眼神躲了一下:“就、就是善堂的人,我离得远,看得不真切……”
玉珠便又问:“那你被赶出来时,是谁出面撵的你?是堂长,还是我?”
陈二支吾了一会儿,说:“是刘管事。”
玉珠轻轻“哦”了一声,转向万三:“万老爷,你听见了,这陈二说,是我沈家的刘管事把他撵出去的。可刘管事前日并不在镇上,去邻县替我办事了,昨日才回来的。”
“要我把刘管事叫来对质吗?”
万三的脸色终于有些变了,他正想反驳,玉珠已经站了起来。
她走到陈二面前,微微弯下腰,
“陈二,你拿了人家多少银子,才肯来泼这一盆脏水?你可知道,这盆水若泼实了,你就不只是没良心,是要坐牢的。”
陈二浑身一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堂屋里一时落针可闻。
万三的手慢慢攥紧了椅子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