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整座城市,高楼窗外的霓虹透过薄纱窗帘,淡淡的落进客厅。
孩子们折腾了整整一天,早已沉沉睡熟,卧室里只传来均匀平缓的呼吸声。小狗心心没有回自己的小窝,乖乖趴在卧室门口,耳朵微微耷拉着,只要里面有一点动静,就会立刻抬起脑袋。
温知绥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刚刚和公孙砚辰的聊天页面。
网上的风波并没有因为公关连夜处理就彻底平息。恶意的揣测像细密的蛛网,删了帖子,还会有截图悄悄流传。不少人在猜三胞胎的身世,猜六年前到底发生过什么,各种版本的故事越传越离谱。
她其实很累。
六年前独自怀着三个孩子,远走异国,一个人熬过孕吐难熬的夜晚,熬过生产时撕心裂肺的疼痛,熬过无数个孩子发烧哭闹、她独自一人守在医院的漫漫长夜。那些艰难的日子,她一个人咬着牙全部扛过来了。
原本以为回国之后,安安稳稳上班,安安静静把三个孩子养大,日子就可以平平淡淡过下去。她从来没有想过,还要重新卷入这一场纠缠里面。
可这段时间相处的一幕幕,又不断在脑海里面回放。
老宅桂花树下,他小心翼翼陪着翊珩搭积木,不敢越过分寸;运动会上,他全程克制,生怕给她增添麻烦;面对孩子的时候,眼底那份藏不住的愧疚与柔软,不是装出来的。
她不是铁石心肠。
这么久以来,她抗拒的从来不是“父亲”这个身份,而是害怕一时心软,最后再一次受到伤害,更怕孩子们投入感情之后,迎来失望。
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是楚曼云发来的微信。文字写得小心翼翼,满是愧疚。
【知绥,今天网上闹成这样,我们心里万分不安。我们不会逼你做任何选择,只是希望你不要一个人硬扛所有压力。如果你什么时候愿意,我们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坐下来谈一谈孩子们以后的事情,不谈立刻认亲,不谈结婚,只谈孩子。什么时候方便,全部听你的。】
温知绥盯着屏幕看了许久。
逃避,终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运动会照片事件只是一个导火索,就算今天没有爆发,往后随着孩子们慢慢长大,这件事早晚也要摊开在阳光底下。孩子一天天懂事,他们心里,也越来越渴望一个完整的答案。
翊珩的敏感、翊骁毫无保留的亲近、翊诺藏在胆怯背后的期待,她全都看在眼里。
她深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屏幕上,敲下回复。
【后天下午吧,找一间私密性好的茶室,就我们两个人谈。长辈先不用过来,有些话,我想先和他本人说清楚。】
发送完毕,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的吐出胸中积压许久的郁气。
另一边,公孙老宅。
楚曼云看到回复消息的时候,几乎是立刻把手机递给了公孙砚辰。
“知绥答应谈一谈了,后天下午,单独茶室见面。”
公孙砚辰手里的玻璃杯微微一晃,温热的茶水晃出一点点,溅到他的手背上,他浑然未觉。
欣喜过后,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紧张。
他心里清楚,这次谈话,不是风花雪月的约会。这是六年来,他们第一次,真正静下心,直面六年前那一夜、直面三个孩子的未来。
“我知道。”公孙砚辰低声开口,眼底带着一丝紧绷,“我不会说多余的话,不会逼迫她接受感情。所有的话题,围绕孩子。”
公孙崇安坐在一旁,神情郑重,缓缓开口叮嘱:
“砚辰,记住。这么多年,是人家姑娘一个人扛下所有苦难。今天人家愿意坐下来跟你谈,不是原谅,是给孩子一个交代。感情不能勉强,你最大的筹码,从来不是总裁的身份,不是家世,而是往后日复一日实实在在的担当。”
“爷爷,我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两天,网上的热度慢慢回落。公关团队守住底线,把所有清晰拍到孩子正脸的内容全部拦截打码,杜绝有人把孩子推到舆论中心。
可幼儿园里面,氛围已经悄悄发生变化。
小朋友之间不懂网络上复杂的流言,可大人的情绪,多多少少还是传到孩子耳朵里。
有个别小朋友回家听见家长议论,天真地跑来问翊珩:“翊珩,那天来运动会的叔叔,是不是你的爸爸呀?”
翊珩每次都只是抿紧嘴唇,沉默着不回答。小小的孩子,已经学会把心事悄悄压在心里面。
放学接孩子的时候,温知绥明显察觉到大儿子情绪低沉。回家路上,坐在汽车后座,翊珩安安静静靠车窗,一路没有怎么说话。
回到公寓,心心摇着尾巴扑过来迎接,翊骁和翊诺很快就恢复活力,跑去客厅玩玩具。只有翊珩,独自走到阳台,望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背影小小的,透着一股不属于六岁孩童的沉重。
温知绥轻轻走到阳台,站在他身边。晚风拂动孩子柔软的黑发。
“在想什么?”她柔声问道。
翊珩转过头,漆黑的眼眸里带着困惑:“妈咪,那个叔叔,真的是我们的爸爸吗?为什么以前,从来都不在我们身边。”
这个问题,终究还是被孩子直白地问出口。
温知绥蹲下身,和他平视,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脸颊,语气平静坦诚。
“血缘上面是的。只是六年前发生很多事情,命运把你们分开了。”
“那以后,他会一直都在吗?”翊珩小小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又藏着害怕失望的不安,“会不会,我们刚刚跟他熟悉一点,他又不见了。”
孩子的内心,比大人想象的更加敏感脆弱。一次次短暂见面带来的暖意,也伴随着随时可能失去的惶恐。
温知绥心口一阵发酸,把孩子轻轻揽进怀里。
“所以妈咪后天,要跟他好好谈一谈。不是马上就要一切圆满,而是问清楚,往后到底打算怎么做。我们不会急着做决定,一切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