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过半,天光彻亮。
大梁皇城,金銮殿大开。
鎏金殿瓦映着朝日霞光,层层丹陛肃穆冰冷,百官着朝服分列两班,玉佩垂鸣,步履规整,整座大殿沉寂得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殿风流转。
今日早朝气氛异于往日。
文武群臣心中皆有数,昨夜京中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翻涌,暗阁彻夜行动,动静极大,却无半分消息外泄。
所有人都在观望。
观望那位新晋暗阁统领的下场,观望御史王肃蓄势已久的发难,更观望摄政王府的态度。
龙椅之上,少年帝王垂眸端坐,面色恬淡,不问朝事,宛若一尊精致摆设。
龙椅之下,左侧首列。
宋砚凛一身亲王朝服,墨色织金纹绣衬得身姿雍容清贵,眉眼温润如玉,静静立在百官之前。他神色淡然,似对殿中暗藏的汹涌风波一无所察,周身气场却沉稳如山,压得满殿人心不敢轻动。
片刻沉寂后,御史王肃率先出列。
他手持笏板,步履沉稳,面色肃穆,一副为国进言、忧心朝纲的忠臣姿态,跪地叩首,声震殿宇。
“臣,有本启奏!”
满殿瞬时落针可闻。
王肃抬眸,目光掠过百官,最终落向空着的暗阁朝位,字字铿锵,刻意洪亮:
“暗阁统领暝一,新晋掌权,行事张狂,杀伐过重!昨夜未经朝堂报备,私调全境暗卫,一夜扣押朝野人士百余人,封锁京畿眼线、截断市井讯息,私操生杀之权、独断京城暗势!”
“暗阁虽掌侦缉肃乱之责,却终究隶属朝堂,需遵规制、禀明中枢!此人年少得权,便目无章法,肆意清剿,手段酷烈,搅动京中人心惶惶,长此以往,必成朝纲大患!臣请陛下、摄政王,彻查暝一擅权之罪,削其权、查其过,以正朝规,安朝野人心!”
一席话落地,殿内哗然四起。
果然来了。
昨夜暗处博弈落败,今日便借朝堂规制发难。
抓不到行事有错,便扣上行事过刚、擅权跋扈的罪名。
两侧朝臣纷纷侧目,不少王肃门生、老牌文臣顺势附和,接连出列附议。
“王御史所言极是!暗阁权柄特殊,掌天下阴私生杀,若是任由统领随心清剿、不遵报备,久而久之必成私兵!”
“暝统领出身影卫,根基浅薄骤然高位,如今行事愈发霸道,确该制衡惩戒!”
此起彼伏的劝谏声,层层叠叠,裹挟着满殿风向,硬生生将昨夜那场根除隐患的雷霆肃清,歪曲成了擅权妄为、祸乱京畿。
风向瞬间逆转。
一众中立朝臣暗自蹙眉,却无人轻易开口。
一边是深耕朝野数十年、人脉遍布朝堂的御史老臣,一边是无根无基、仅有摄政王偏护的年轻暗阁统领。
孰强孰弱,一目了然。
殿中声浪愈盛,弹劾之声不绝于耳。
龙椅旁的内侍总管屏息垂立,不敢言语。少年帝王依旧沉默,目光浅浅落在下方争执的群臣身上,毫无波澜。
全场唯有首列的宋砚凛,始终神色未变。
他静静听着众人诘难,温润眉眼无半分喜怒,既不阻拦,也不辩驳,仿佛任由众人定罪。
就在满殿声讨将至顶峰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道低沉通传。
“暗阁统领——暝一,觐见——!”
话音落,殿口清风灌入。
一道玄色身姿踏步而入。
暝一身着暗阁统领朝服,衣袍玄黑镶银,纹路冷肃规整,依旧覆着那枚冷硬无光的玄铁面具,遮住眉眼容颜,只露利落下颌,周身凛冽肃杀之气,与满殿温文朝臣格格不入。
他孤身入殿,步履不急不缓,踏过层层丹陛,走过百官注视的目光。
无数视线瞬间汇聚在他身上,有鄙夷、有审视、有嘲讽、有坐等看他落马的冷眼。
人人都以为,他此刻必然心慌局促,必然无词辩驳,必然要靠着摄政王庇佑才能脱身。
可暝一眼底无波,身姿挺拔如松,立于殿中正中位置,垂手而立,脊背笔直,无半分卑微怯懦。
“臣,暝一,参见陛下,参见王爷。”
声线透过面具传出,清冷平稳,不卑不亢。
王肃见他入殿,立刻调转话锋,厉声质问:
“暝一!你昨夜私调暗卫、全域扣押百余人,不禀朝堂、不奏中枢,独断专行、肆意杀伐,可有此事?!”
满殿瞬间寂静,所有人静待他的慌乱辩解。
谁知,暝一眼眸微抬,直面王肃,字字清晰冷冽:
“确有此事。”
坦然承认,毫无回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