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伯仲选的地方是一间旧会所。
他故意晚了四十分钟。推门进去时,刘生已经换过一壶茶,那个姓程的内地人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的杯子一口没动。
“就是他?”杜伯仲问。
“买方受托人,程先生。”刘生说。
“什么来头?”
“今天只代为处理交易。”
杜伯仲笑了一声,把皮包留在自己腿边。
“连买家身份都不肯透露,我怎么确定事后没人翻脸?”
刘生给他添茶:“你卖货品,问钱来路;你卖人情,才问人底细。今天你自己选。”
“我卖的,是一身麻烦。”
程度第一次开口:“麻烦装在什么载体里?”
杜伯仲看向他:“你们清楚我手里握着什么?”
“特定人物、特定时段的影像资料。”
“看过?”
“没有。”
“没看过就敢出价?”
“我的委托人清楚。”
“他怎么确定东西在我手上?”
程度端起茶杯,又放下:“能卖就报价,不卖就喝茶。”
刘生看了程度一眼。
杜伯仲却笑了:“这性子才像内地来的。昨天刘生还跟我说,你们此行没有恶意。”
“正常交易,何须恶意?”
“一样你们急于拿走、又不敢公示的东西,本身就值价钱。”
杜伯仲翻开预备协议。昨晚的进门报价已经填好,他只扫了一眼,便把文件合上。
“价格不够。”
“你开价。”程度说。
杜伯仲报出两倍的数。
程度眉头动了一下,没有立即还价。这个反应让杜伯仲有些失望。他原本准备了几套说法,只要对方急,价钱便还能往上走。
“包含哪些东西?”程度问。
“原始录像带、转录备份、我手上所有电子存档。”
“全部交付?”
“和这件事相关的,尽数交出。”
“储存电脑一并交付?”
“电脑不卖。”
程度看了看律师,又看向刘生,最后说:“那就不含电脑。”
杜伯仲挑眉:“你不问电脑里有没有残留备份?”
“协议列明交付你现有全部存档即可。签与不签,在你。”
“我签了字,你们就信得过?”
“刘生的担保,比我的判断管用。”
刘生端起杯子:“别把我的面子抬太高。”
杜伯仲往椅背一靠:“刘生,你当真要替他担保?”
“我担保履约之后,买方不会旧事重提找你麻烦。我也担保,你若私留备份二次交易,往后不必再找我牵线。”
“你的人情,值这个价?”
“不值。”刘生笑道,“所以你大可选择不卖。”
屋里安静下来。
杜伯仲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他保存那批资料时,并没有想好卖给谁。那时候只是觉得手里多一张牌,总比两手空空安全。后来被拍到的人越走越高,这张牌也跟着涨价。
可牌不能随便亮。
赵瑞龙并不知道东西在他手里。若是直接找赵瑞龙开价,赵公子先想的未必是多少钱,很可能是谁把东西留了下来。如今有人绕过赵瑞龙找上门,给的钱够多,又由刘生出面,机会未必会来第二次。
“资金干净吗?”他问。
买方律师将资金来源和监管账户文件放到桌上。
杜伯仲没有看,指了指门外:“让我的律师进来。”
他的律师在隔壁等了半小时。进门以后先核账户,再改协议。几个人围着一句“全部交付”争了很久。
杜伯仲不肯保证世上没有第三份,买方律师不肯只写“尽力交付”。程度听了十几分钟,手指敲桌的声音越来越响。
“只写你能掌控的部分。”程度说,“你持有、管控、委托他人代管的,全部交付。外界私自留存,与你无关。”
两名律师都停了一下。
杜伯仲笑道:“你还懂合同门道?”
“不懂条文。我只听得懂你们争执的重点。”
条款终于落定。价钱也碰到了授权上限,只差最后签字。
杜伯仲握着笔,却迟迟没落下。
“交易成交后,没人能追问我资料来源。”
买方律师说:“本次交易不追溯资料来源。”
“删掉多余话术。”
“我尚未增补后半内容。”
“你们律师的话,永远留着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