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财政先行周转一部分,企业处置资产补足剩余部分。”
“银行为什么愿意暂缓处置流程?”
“市里统筹协调,我区提交了完整的风险评估报告。”
“聚集职工为什么愿意有序散去?”
“因为我们给出了明确兑付时限,还有职工代表签字背书。”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工作成效。哪怕不够光鲜亮眼,也是真实的处置功劳。”
第二天,市政府督查室两名干部到区里核材料。他们带着省里的复盘提纲,第一项就是“面对重大火情的应急组织”。孙连城在会上再次说明,大风厂没有发生火灾,只存在火灾风险。
督查干部问:“网上流传的现场视频,能看到有烟雾。”
“只是工人临时焚烧几张废纸,十分钟内自行熄灭,消防系统没有任何出警记录。”
“那现场的汽油瓶隐患怎么界定?”
“已被现场工作人员及时收缴,全程没有出现点燃、投掷等危险行为。”
“那材料里能不能写成功阻止纵火事件发生?”
孙连城说:“不能。群众携带易燃物品的行为,需要依法核查动机与事实。事实未查清前,不能把潜在风险,定性为已经发生的纵火行为并成功制止。”
督查干部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开口:“我们此次复盘不是追责,只是总结推广处置经验。”
“总结经验更要尊重事实、实事求是。一旦虚构处置场景,下次真遇到火情险情,所有人都会误以为靠开会协调、资金垫付就能替代应急处置。”
他把会议拉回具体账目。大风厂欠薪总额、首批垫付比例、剩余支付节点、职工持股核验人数、银行暂缓期限,全都列在投影上。每一个数字后面有责任单位,也有逾期后果。
复盘到工人退场时间时,两份记录相差二十五分钟。派出所写晚上八点四十秩序恢复,区政府值班记录写九点零五分人员基本散去。督查干部问哪一个才是真的。
孙连城没有选更早、更好看的时间。他让派出所解释“秩序恢复”指道路重新通行,区政府的“基本散去”指厂门口只剩职工代表。两个时间描述的是不同状态,都保留,并在材料里注明口径。
“退场时间口径不统一,会不会显得咱们现场指挥衔接混乱?”办公室主任问。
“强行统一成虚假时间,才会误导后续处置,让人分不清什么才算真正化解风险。”孙连城说,“道路畅通不代表人员散尽,人员散尽也不代表薪资纠纷彻底解决。”
他还要求把银行暂停处置的期限加粗。那不是永久让步,只到月底。若区里不能在期限内拿出股权和债务核验结果,同一批工人仍可能重新聚集。所谓成功处置,只是把不可谈的冲突变成了一段可以工作的时间。
督查干部终于问:“那你认为本次风险处置,最核心的经验是什么?”
“让所有涉事方相信,后续会有可落地、可核验的处置结果。”孙连城说,“而非靠领导临场表态、言语安抚稳住局面。”
这句话没有进入正式材料。
最终上报稿标题改成《光明区依法稳妥化解大风厂职工聚集风险》。里面保留了“领导靠前协调”,删掉“熊熊烈火”和“震动全省”,把工会老朱、派出所和职工代表的实际作用都写了进去。
市里审核后又加回一句“避免事态向极端方向发展”。孙连城没有再争,因为这句话至少没有宣称发生过什么。
省里最后没有把大风厂选成典型案例。办公室主任拿到结果时有些失落,说另一地报送的材料既有领导冲在一线,也有群众含泪感谢,版面比光明区这份好看得多。
孙连城问:“第二批拖欠工资到账了吗?”
“今天已经全部到账。”
“那就把到账名单公示出去。再精美的典型材料,也换不来工人实打实拿到手的工资。”
材料报出当天,侯亮平的工作组向区里调取大风厂全部处置记录,特别要求提供火情资料和领导现场指挥情况。
办公室主任有些担心:“督导组是不是怀疑我们的处置工作存在问题?”
孙连城把原始日志、照片说明、消防接警记录、工资周转文件和银行会议纪要全部列入移交目录,又让国资专班补进山水集团退出股份、先行垫资和职工协商的时间表。那几份文件形成得比职工聚集更早,能够说明风险为何没有走到失控那一步。
“只移交原始实证材料,不包装虚假的先进事迹。”他说。
“上报的定稿材料也一并移交吗?”
“一并移交,所有修改底稿、作废稿件也全部附上。”
主任问为什么连被删掉的“熊熊烈火”也交。孙连城说,督导组既然要查,就该知道哪句话曾经准备写进去,又为什么没有写进去。删改痕迹不是丢脸,反而能证明最后的表述经过核实。
那天下班前,他站在办公室窗边,看见大风厂方向没有烟,也没有聚集的人群。厂门口贴着第二批工资发放名单,两个职工代表正在核对名字。
孙连城没有登上省里的典型材料。下班前,厂门口的第二批工资名单却多了七十三个已经到账的红勾。
他让办公室拍下名单,放进下一次债务协调会的第一页;山水集团退股和垫资的原始时间表,则随督导组调阅目录一并装箱。箱盖封上时,“没有发生的火灾”仍然没有一张英雄照片,只有一串比聚集更早的付款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