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页材料送到省委办公厅后，又被退回来一次。
不是退议题，而是要求京州补充事实来源和附件目录。工作人员拿着退件说明进门时，担心李达康发火，先解释常委会议题必须满足格式要求。
李达康没有骂人，只翻到第三页：“说吧，具体卡在哪？”
“蔡成功的原始笔录不在省里存档，这部分表述冗余。还有大风厂的内容，办公厅质疑，为何要和拘传事件并列纳入同一议题。”
“口供部分，统一采用检察院核实后的定论，删减重复表述。大风厂段落原样保留，不动一字。”
“那这部分并列的逻辑，怎么注解？”
“如实标注，两件事发生于同日、分属两桩事宜。写清大风厂当日人员调度、处置结果；再列明检察院当日办案流程、核查所得。不必强行绑定两起事件。”
工作人员记下来，又指了指欧阳菁那一行：“这一条依旧保留在正文？这么写，看着像是我们主动自认问题。”
“事实本就存在。”李达康说，“她的问题，没必要替她遮掩。一旦刻意抹除，后续那张空白审批栏，谁都不会信服。”
负责起草的干部只好把那一行保留。
材料第二次起草时，另一名工作人员又提出，把“侯亮平自行签发”改成“反贪局签发”，这样措辞更稳，也不显得京州点名攻击个人。
李达康让他把两份原件放在一起，指了指决定人一栏：“公章归属单位，但签字落款是侯亮平个人。季昌明的审批意见明确不予批准。不要用‘反贪局’的名义，替个人行为兜底遮掩。”
工作人员把原句恢复，又在来源栏注明省检察院书面回复。六页纸每缩短一句，都可能改变责任落点；李达康不允许京州用更漂亮的官话替侯亮平盖住名字。
孙连城随后带着大风厂补充报告赶到。
报告不长，却附了工程车入场通知、消防复查表、工资到账批次和派出所值班记录。那名银行卡号录错的焊工也在更正表上签了字，上午九点零七分收到工资。
“两条生产线今日持续试运转。”孙连城说，“设备故障比预估的多，不能贸然标注复产完成。职工情绪目前暂时平稳。”
“‘暂时’两个字保留不动。”
“我本来就没打算删。”
李达康看了他一眼：“当日公安如果强行进场清场，局面能稳住吗？”
“稳不住。工人必然堵路对峙，消防通道刚清理完毕，现场连车辆掉头的空间都没有。”
“区里有没有下发过强制清场的指令？”
“没有。街道曾申请派出所配合施工，属地分局并未受理。祁省长只要求公安严守现场、维持外围秩序。”
“把街道申请、分局不予受理的答复，一并附上。”
孙连城抬头：“附上原件，确实能佐证祁省长的处置起到了缓冲作用。但一并放进这个议题，容易让人揣测京州早已和公安提前串通布局。”
“正因如此，只附原件、不加注解。是非对错，交由上级自行研判。”
孙连城听明白了。李达康不是要把祁同伟请进自己的阵营，而是要让一份同时发生的正常处置自己产生对照。
“还有一件事。”孙连城说，“蔡成功一直以举报人身份为由，拒不提交个人融资流水。工人代表已经提议，临时罢免他在工资协调小组的企业代表职务。”
“接替人选怎么安排？”
“由企业财务负责人、职工代表共同列席参与。凡是涉及蔡成功个人担保的项目，必须等他本人到场，当面说明情况。”
“就按这个方案执行。举报是他的合法权利，不能借此霸占代表身份、裹挟工人诉求。”
孙连城拿着修改意见离开后，秘书递来一份省检察院协作函。函件询问京州市委是否有人在欧阳菁登记争议款前接触过银行，以及市委是否对大风厂贷款作过特殊指示。
与此同时，欧阳菁发来短信，只有两句话：银行扩大核查同类返利业务；不要向媒体提供拘传证。
李达康看完，把手机放到一旁。秘书问是否需要回复，他想了一会儿，只打了一个“好”。
“外面已经有人准备擅自发通稿。”秘书说，“如果我们不提前发声，舆论标题大概率会很难看。”
“短期舆论难看，好过日后被人诟病，是市委书记动用公权、操控媒体打压检察院。”
“那京州对外统一口径，如何敲定？”
“不刻意编造口径。有人问询，只如实答复：欧阳菁正在配合核查，案件仍在推进。所有干部，一律禁止私下议论外传。”
他愿意在常委会上替妻子动真格，却没有替她制造一个立刻反转舆论的版本。欧阳菁选择继续接受银行核查，这个决定也进入了他对外应付的代价。
“拟文回复。”李达康说，“严格对照工作记录据实答复，不许简单笼统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