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小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孙连城仍把衬衫袖口挽到了手肘。
他面前摆着四本台账:职工安置、拖欠工资、设备检修、复产资金。每本都贴满标签,红色代表逾期,黄色代表正在处理,绿色代表已经销账。
主持会议的副省长翻了翻议程:“今天主要听大风厂善后情况。孙连城同志,你汇报控制在十五分钟,重点讲政治责任落实和稳定大局。”
孙连城看了一眼手表:“十五分钟讲数据够用,拔高政治高度怕是来不及。”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低头。
李达康坐在靠前的位置,面无表情:“先说正事。”
孙连城站起来,没有念综合处准备的漂亮开场。
“大风厂在册职工一千二百六十四人,目前返岗九百零七人,参加设备检修和安全培训二百一十三人,因年龄、疾病和家庭原因暂缓返岗一百零四人,另有四十人联系方式和劳动关系还在核对。”
他翻过一页。
“拖欠工资分三批补发。首批资金已经到账,第二批还差一千八百六十万元,区财政可调剂九百万元,剩余缺口恳请市里按原定方案拨付。厂房未发生火情,主体结构检测合格,但两条生产线停机太久,更换部件需要两千三百万元。”
副省长提醒:“善后不仅是经济账,也要体现省委省政府对职工群众的关怀。”
“工资足额到账是关怀,机器顺利复产也是关怀。”孙连城说,“如果需要横幅宣传、慰问走访这类形式工作,宣传部门可以单独列支预算,不要挤占设备维修资金。”
会场又安静下来。
一名省直部门负责人翻着材料:“你这份汇报政治站位不足。大风厂事件影响重大,必须从维稳大局、深化改革的高度看待,不能只盯着厂房、工资、设备这些具体琐事。”
孙连城把手按在四本台账上:“厂房完好、无人受伤、工资稳步补发。这些实绩都不算政治高度的话,那只能把会议室搬去楼顶讲空话。”
这次没人笑。
李达康抬眼:“楼顶就不必了,继续汇报资金问题。”
孙连城把资金缺口投到屏幕上。省里承诺多少,市里承担多少,区里已经垫了多少,山水集团依协议支付多少,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有文件编号。
“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整改方案,是既定资金迟迟未能到位。光明区先行垫付三千四百万元,其中一千二百万是学校危房改造专项资金,最多只能再占用二十天。二十天内市里资金不到位,我们只能在职工工资和校舍安全之间二选一。”
京州市财政负责人说:“市级财政同样紧张,资金正在统筹调度。”
“统筹调度的截止时间是什么时候?”
“具体拨付日期还需研究敲定。”
“工人的工资条上,没有‘正在研究’这一项。”
“孙区长,市里不是不予拨付,是合规流程需要周期。”
孙连城从台账里抽出一页:“四月十二日提交申请,四月十八日补齐材料,四月二十三日完成财政评审,四月二十五日分管领导签批办结。今天五月九日,请问还卡在哪一道流程?”
财政负责人接过纸,低头看了半天:“资金统筹需要排队顺位。”
“那就把排期明确下来。我也好给工人一个准信,免得他们天天堵在区政府,质疑我们挪用了补发工资。”
副省长打圆场:“具体拨款事宜会后专项协调。孙连城同志,目前职工思想情绪整体如何?”
“比两周前稳定不少。一方面首批工资到账稳住了人心,另一方面股权核验全程开放工人代表旁听。仍有部分职工心存疑虑,主要是不认可过往的签字文件和口头承诺。这类问题靠开会表态解决不了,只能逐笔核对、逐项落实。”
“是否存在群体性事件风险?”
“有。只要第二批工资延期、复产时间再度变动,维稳风险就会攀升。目前我们每日安排两名工人代表参与核验,厂区不封闭、账目进度全公开。没出事不代表毫无隐患,只是我们不用一边应急救火、一边安抚群众。”
李达康问:“最快什么时候能够复产?”
“本周资金到位,第一条生产线二十八天即可复产;若延迟至下周到账,工期顺延七到十天。设备厂家档期紧张,不会等人。”
“现有市场订单留存情况如何?”
“保住了六成存量订单。区里对接了三家国企,愿意先投放小额订单,但必须走正规采购流程。大额订单方面,产权和管理层架构未理顺前,没有企业敢贸然签约。”
李达康点了点桌面:“所以复产不能单独推进,必须同步落地产权核验与管理层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