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到大风厂时,厂门口新装了一块公示板。
上面没有欢迎老检察长的横幅,只有股权核验进度、工资补发批次和复产设备清单。最下面贴着一张通知:所有历史代持、名义持股和委托签字,须由本人到场说明并核对原始文件。
他的名字排在第三行。
“陈老来了。”门卫老周迎出来,语气仍然客气,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直接开门,“今天核验组在二楼,工人代表也在。您得先登记。”
陈岩石看了看登记簿:“我来大风厂几十年,进门还要登记?”
老周有些尴尬:“现在谁来都要登记。孙区长定的规矩,认台账不认脸面。”
“纯属形式主义。”
他嘴上批评,还是接过笔写下姓名。身份证号码一栏,他空着没填,把簿子推了回去。
二楼会议室里坐着核验组、律师、审计人员和五名职工代表。墙上投着一张旧股权表,陈岩石名下那一股被黄色框圈住。桌面摆着三份材料:当年的职工持股名册、授权委托书和后来转让时的签字页。
年轻审计员站起来:“陈老,今天请您过来,主要核实几份签字底稿,查清您这部分名义股份的形成与处置过程,确认您是否实际出资、替谁代持、有无领取过分红收益。”
陈岩石没有坐:“这件事我早就说清楚了。那一股挂在我名下,纯粹是为了帮全厂工人保住厂子,象征性代持而已。我从没拿过大风厂一分钱好处,更没有领过一次分红。”
审计员点头:“您未领取分红的记录,现有银行流水基本可以佐证。今天主要是核实签字对应的权责问题。”
“什么权责?当年局势多复杂,你们年轻人根本不清楚!外头有人觊觎厂里股份,工人只求保住厂子,我一个退休老干部站出来撑场面、替大家兜底,难道还成了过错?”
律师把第一份文件转向他:“是否存在问题,需要结合动机、法律效力和实际后果综合判定。您先确认,这份签名是否为您本人签署。”
陈岩石低头看了一眼。字是他的,落笔很重,日期也记得。那时会议室里全是人,大家都说只要老检察长签个名,工人就有主心骨。
“是我签的。”
“签字时,您是否阅读过附件里的表决权委托条款?”
“厚厚一摞材料,现场人声嘈杂、情况紧急,我不可能逐字逐句细看。”
“当时是否有人向您明确说明,您的名义股东签字,可用于后续股权表决、资产处置?”
“所有人都只说,是帮职工临时代持股权、稳住局面。”
“当时对接告知您这些事的,具体是谁?”
陈岩石皱起眉:“时隔这么多年,我记不清了。”
审计员依次记录,没有反驳。
这种平静让陈岩石更加不舒服。过去他讲起那段经历,听的人通常先表示敬意,再将具体手续理解为特殊年代里的权宜之计。今天这些年轻人不评价他的品格,只把拿文件、解释条款、见证签字的姓名和时间逐项记下。
工人代表老吴开口:“陈老,我冒昧问一句可以吗?”
“你问。”
“后来股权转让那页签字,也是您签的吧?”
陈岩石看向第二张签字页:“是我签的。那时候厂里资金链断裂,说是引进外部投资才能盘活厂子、保住大家的饭碗。”
“可这份表决记录写的是,全体名义股东一致同意。很多工友压根没见过完整转让方案,您这一票,被人拿来当成全员认可的依据。”
“我怎么会料到他们后续会这么滥用我的签字?我自始至终,没有从中谋取半点私利!”
老吴搓了搓手:“陈老,我们没人觉得您拿了好处。正因为大家都信您无私,当年看到是您的签字,才笃定这件事不会坑害工人。”
陈岩石声音陡然抬高:“我也是被人蒙在鼓里、被算计了!”
“那就更该把被蒙蔽的前因后果、全部实情说清楚。”另一名女工代表接话,“陈老,当初我们信任您,所以您的签字才更有分量、更该经得起核查。”
会议室一下静了。
这句话没有骂人,却比指责他贪了一股更重。陈岩石一直认为,那一股证明自己同工人站在一起;现在工人却告诉他,真正产生后果的不是股份值多少钱,而是他的名字替一份没有被充分理解的交易提供了信用。
“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看着几名代表,“现在厂子稳住了,就反过来追责当初帮过你们的人?”
老吴说:“厂子还没正式复产,拖欠的工资也没补发完毕。我们不是追责任何人,只是依规核账。所有人的签字都要核查,您的也不例外。”
“这么多年,我一次次为大风厂奔走求情,没有我,你们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核账?”
“您的恩情,我们都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