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广生第二次去法院时,郭梅还是跟到了停车场。
他一路都说不用,她也没争,等车停稳才把钥匙拔下来:“我不进去。你这只手今天也开不了车,我在外面等。出来以后去不去车队,再说。”
周广生没再赶她走。他把文件袋夹在没受伤的那只手下,里面装着原始交接联,昨晚已经用郭梅手机拍了一份照片留在家里。
法院走廊里,车队老板比他先到。
老板见他胳膊还吊着,先问恢复得怎么样。两个人随后都没话。过去七年,周广生大半长途都跑这家车队,哪条路夜里能吃饭、哪个服务区加油便宜,老板比郭梅都清楚。今天他们中间却隔着两张不同日期的交接单。
“你昨天电话里只说那张时间不对。”老板先开口,“没说你收钱。”
周广生看着地面:“收了。一万多。启华那边的人给的。我去退,他们不要。”
老板猛地转过头,脸色一下变了:“你拿人家的钱,把按时送到改成了逾期?”
“是。”
老板半天没说话。前面他一直压着周广生别突然改口,是因为车队已经拿后一张单做过答辩,他本人还在说明上签过字。真翻过来,法院会追问车队为什么拿一张有问题的材料进来,保险、调度、门岗记录都得跟着重新核。他怕的是整个车队被当成证据管理混乱,甚至怀疑有人统一改口,并不是因为晚一天对车队有利。
可现在多了一笔钱,性质全变了。
“我前面拦你,是怕你一句话把车队前面交的材料全掀了。”老板压低声音,“我不知道你收了钱。我要早知道,昨晚就不是让你来公司对材料,是直接让你把原件带来。”
周广生没替自己解释。
老板站起来,在走廊里走了两步,又回来:“你进去照实说。问到我,就说我知道有两张,不知道钱。车队那份说明我自己去补,门岗、调度、进出记录也重新找。”
“长途呢?”
老板看了眼他吊着的胳膊:“这个另算。你拿钱改我们车队的单,我不可能当没发生过。你先把今天的话说完。”
两个人没有因为这几句重新变回以前的关系。只是老板终于不再拦着真单进法院,也不再指望司机一直替他守住那份已经签出去的旧说明。
承办人叫周广生进去时,他后背已经坐出一层汗。
法官先问他伤势能不能继续谈,再把上一次的说明和两份日期不同的材料摆在桌上。周广生从文件袋里拿出自己留的交接联:“这张是最早的。货到以后,门岗记的。我后来又签了一张,把时间往后写了一天。”承办人把合同约定的交付期限翻出来,和两张联并在一起:“原始这张如果属实,时间还在期限内;后面这张一改,就到了期限以后。你知道这一天会影响货主主张延误损失?”周广生低着头:“后来知道。给钱的人就是让我这么改。”
“谁?”
“启华商贸那边联系我的人。”
“为什么照做?”周广生喉结动了一下:“给了钱。”书记员的手停了半拍,又继续打字。
“多少?”
“一万多。具体我得回去对,钱没花,在家里。”
承办人没有因为他今天主动说出来就替他减轻什么,只让他把两次接触分别讲清。第一次在哪里见、谁在场、钱怎么给;第二次修车铺怎么退、对方说了什么。周广生有一处记不准,是在饭馆门口还是旁边停车点,他就说记不清,没有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像真的随便挑一个。
“为什么现在愿意改口?”
“他们又来叫我把话说死。我想退钱,他们不收。后来在法院门口又堵我。”承办人只说:“门口那件事另案查。今天这份记录,先看你这两张单和收钱的事实。”
周广生点头。他反而松了一点。至少没人因为他挨了打,就替他把收钱改单那一段抹掉。
记录打印出来以后,他逐页看。金额一栏写得太整,他让书记员改成“约数”,因为自己现在确实说不准是一万二还是一万三。签字时手不方便,字歪得厉害,他还是一页页签完。
出门以后,车队老板还在走廊。
“说了?”
“说了。”
老板沉着脸要往另一间办公室走,走出几步又折回来:“你说我知道有两张单?”
“说了。也说你不知道我收钱。”
“原联上门岗那个字是谁写的?”
“当天门岗的人。我在旁边。”
“还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