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格里夫斯的落网震动了整个上海滩。短短几天,消息从法租界的咖啡馆传到了英租界的股票交易所,又通过电报传到香港、东京、伦敦。各家报纸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来,都想抢到第一手消息。精武会门口的访客登记簿一天就写满了三页。有真记者,也有假记者;有来探口风的买办,也有外国领事馆的秘书。孙禄把正门看得死紧,除了几个相熟的报馆朋友,谁也不放进去。
哈格里夫斯被转移到了沪西一处更隐蔽的院子里。这院子是精武会早年用作器材仓库的,前后两进,墙高院深,前后门都有弟子把守。黑鹰带着几个精明强干的年轻探员扮作杂役,住在厢房里。她给所有人分了暗号,每晚换一次,连赵铁柱这种自己人回来都要先对暗号。赵铁柱第一晚回来,怎么也对不上暗号,站在门外被黑鹰用弩箭对着后脑勺,骂骂咧咧了一个晚上。
李默住在院子的正房里。他让沈南槐把张砚亭接来上海,但张砚亭回信说不来。信很短:“津门有我在。上海那摊子,你们年轻人办。”李默明白师父的意思——津门大本营不能空。霍震山、赵猛和韩铮本来想来,张砚亭也拦了,说上海已经人满为患,真正该去的是南京。金陵武协的顾晴、顾晓峰从南京赶来,带了一批武者负责外围。顾晓峰已经能小跑、能走桩,但武打还差得远,被安排在最后一道门外放风。熊震从汉口带了一队人,专门负责把各地报馆的记者挡在警戒线外。陈师傅从津门赶来的学生则被分在各处,负责递水和巡夜。
沈南槐亲自把关看守所里的讯问。他没有用刑罚。哈格里夫斯起初不开口,沈南槐就每天上午去他房里坐半个时辰,和他讲旧上海的故事。讲英租界工部局当年怎么用“华工转运公司”的名义把华工卖到南洋;讲一个叫“小周庄”的青帮前辈,为了护着十几个同乡,被英国买办打断了脊梁,后来在码头上一张草席裹着,连块碑都没有。哈格里夫斯越听脸越白,到第三天,终于开口了。
他交代了伦敦方面的几个合伙人,一个叫麦格雷戈的海运掮客,一个叫杜邦的法国商人,还有一个是圣光裁决所的退休神官。他还说,维多利亚在世时曾通过哈格里夫斯的渠道,把一大批实验数据运往南美,具体藏在哪里,他也不知道。
消息报给李默,李默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根深到底了。”
几天后,一场小范围的听证会在会馆里举行。不是公审,而是内部对证,参加者包括沈南槐、李默、孙禄、顾晴、熊震,以及从伦敦赶来的巫师塔特使詹姆斯·卡特和从南京来的外交部专员。哈格里夫斯被带上来时,十几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他坐在一把破椅上,双手没绑,却也不敢乱动。整个过程中,他断断续续交代了自己从一九一八年到一九二六年间经手的人口贩卖与血脉实验行为。数字触目惊心,在场的外交部专员几次摘下眼镜擦汗。詹姆斯·卡特则冷着脸,一句一句地听。等到哈格里夫斯说完,詹姆斯才缓缓说道:“李先生,我能否单独与哈格里夫斯先生说几句话?以巫师塔特使的身份,不是审讯,只是问一些技术细节。”李默点头。黑鹰和沈南槐先进去换了岗,詹姆斯才被放进去。两人在屋里待了将近半个时辰。
詹姆斯出来时,脸色很不好看。他走到李默面前,用很低的声音说:“哈格里夫斯背后的人,在巫师塔内部也有保护伞。我这次来,原本以为只是走个过场。现在看,这案子比我想的更大。我会把哈格里夫斯的口供和那份账本副本带回伦敦,但能到哪一步,我无法保证。议长也会面临巨大压力。”
李默看着他,说道:“告诉克劳馥先生,夏国武道同盟不需要他‘保证’,只需要他‘不挡路’。后续怎么做,我们自己心里有数。”
詹姆斯点了下头,匆匆离开了。
这天晚上,会馆里来了一批很特殊的人。他们是几个华人商会的代表,都是白发苍苍的老者,带着厚厚的旧账本和油布包。最年长的一位姓温,温老的曾祖父曾在一八五九年被卖到古巴当“苦力”。温老把家传的几封“猪仔信”摆在桌上,一边摊开一边说:“这些都是当年洋人替我们写的‘自愿出洋合同’。其实是骗,是绑,是签了死契。这么多年了,没人给我们说过一句公道话。现在你们查到了哈格里夫斯,就请把我们这些旧事也一起报出去。让洋人自己看看,他们所谓文明人干的是什么事。”
熊震听得眼眶发红,拍着桌子说:“一定要报!让天下人都知道!”孙禄已经铺开了纸笔,把温老他们说的每一件事都记了下来。顾晴则在旁边把一沓南洋被救者的证词整理成档。
李默一直沉默。等到温老他们说完,他才站起来,对老人们深深作了一揖:“诸位长辈放心。这些事,不会白说。我们把它写成文书,一份交南京政府,一份交伦敦,一份留给上海所有的华文报馆。能登多少,登多少。”
温老颤巍巍地站起来,要去扶李默,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说:“后生,我们老了,等不到公道也没关系。但你们要把这些事传下去。让子子孙孙知道,我们不是天生就该被人当牲口的。”李默的喉咙堵了一下,只点了点头。
上海滩的雨下了一整天,黄浦江上汽笛呜咽,像从地底传来的低鸣。夜里,李默没睡,和沈南槐坐在廊下喝茶。沈南槐慢慢说起自己年轻时在伦敦码头第一次见到华工被卖到欧洲的情景。他说那时自己拳头小,人微言轻,只能看着。后来他用了半辈子,在上海织了一张网。现在这网的口子终于被掀开了一角。
“哈格里夫斯是生意人,他背后是更大的生意。办一个哈格里夫斯容易,办他背后的东西难。”沈南槐放下茶盏,看着庭院里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石阶,“你要有准备。一旦公审,就是明刀明枪和所有靠这生意吃饭的人为敌。明刀明枪地来,咱不怕。但暗刀子,你未必都看得见。”
李默也看着石阶,慢慢说道:“暗刀子,由黑鹰去挡。明刀子,由我来。总得有人站到明处,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不然,还会有更多的铁云山、更多没有名字的人被装进笼子里。”
沈南槐没有再说,只是低头喝茶。雨声更密了,像是整座上海滩都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