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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约的第一日,陆寻动手了。

他没急着动刀。先拿软毛刷,蘸了温水,把香炉周身,轻轻扫了一遍。那层黑黢黢的锈,遇了水,软了些,可底下的泥,还死死糊着。陆寻知道,这泥,不是几十年攒的,是有人,拿油灰拌了煤灰,特意抹上去的——为的,就是让这炉子,看着像个不值钱的破铜疙瘩。

燕子扒在柜台上看,说陆哥,您这是给它洗澡呢?陆寻笑,说不是洗澡,是还它本来面目。

他换了细竹签,顺着锈纹,一点点挑。挑到炉耳断口那儿,他停了手。断口齐整,是新近的掰痕,不像年久脱落——八成是那户人家,当年怕惹事,把炉耳掰了藏拙,后来人不知缘由,只当它本就缺着。陆寻拿放大镜凑近,看见断口里,还嵌着半粒老锔钉的铜屑。他心里,又是一酸。这炉子,被人藏了又藏,伤了又伤,可它自己,一声没吭。

剔锈是个慢活,急不得。陆寻换了好几样家什:先是软刷去浮灰,再是竹签挑硬泥,泥下去了,还有层沁进铜纹的乌渍,得用细丝瓜瓤,蘸了淡淡的草木灰水,一圈一圈,打圈儿搓。铜性娇,重了伤胎,轻了去不净,力道全在手腕那股巧劲上。燕子看他搓了半个时辰,手都不带抖,说陆哥,您这手腕,比绣娘还稳。陆寻笑,说这算啥,早年间跟爷爷学的,他老人家剔一只铜镜的锈,能坐一天,出来连腰都不带酸的。

正说着,老吴头拄拐进来,手里攥个豁了口的铜烟锅,说陆师傅,我这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您给瞄一眼?陆寻接过来,就着亮处看了看,说吴叔,您这烟锅,就是接口松了,铜丝缠两道就成,不耽误您抽烟。他放下香炉,三两下给缠好,递回去。老吴头接过,嘬了一口,说灵,还是你手巧。乐呵呵走了。

燕子说,陆哥,您这会儿不是正修大件么,还管这小零碎?陆寻说,活儿有大小,念想没大小。吴叔那烟锅,跟他半辈子了,跟这炉子,一样,都是有人等的。他低头,又去搓那炉身的乌渍。

林晚把登记本摊在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她说陆师傅,您修东西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陆寻说,哪不一样?林晚说,别人修,是把它弄新;您修,是把它,原来的样子,找回来。陆寻手上一顿,说林晚,你这话,说到根上了。修旧物,最忌贪新。新的,是假;旧的,才是它活过的证据。

他继续剔。到午后,炉身大半的黑锈去了,露出底下的铜胎。那铜,不是郑万历以为的劣铜,是细腻的紫红铜,包浆温润,迎光一看,泛着层幽幽的宝光。燕子凑近,咂嘴,说陆哥,这……这哪是破烂啊。陆寻说,它从来就不是破烂,是被人,按成了破烂。

他拿棉布,把刚露出的铜胎,轻轻一拭。那紫红铜,像睡了很久的人,被叫醒,慢慢透出气色。斑驳是斑驳的,可斑驳底下,是活的。陆寻想,多少人,活着活着,被人按成了斑驳的样子,可底下的气色,一直都在,等一个,肯拿布,替他拭一拭的人。

他顺着炉身的弧,把乌渍一圈圈搓净,铜胎的纹路,一条条显出来。民窑的活儿,不比官窑规整,可它有一股子,土生土长的活气——釉边微微的流淌,是窑火不小心留下的脾气。陆寻越看,越笃定。这炉子,是民窑里,顶好的那拨,搁清末,寻常人家供不起,必是殷实些的农户,才供得起这么一只,敬一家的香火。

底款那处,他还留着最后一层。他打算,留到最后,等炉耳补好、做旧完毕,再揭开——给郑万历,留个,亲眼见证的痛快。

夜里,陆寻把炉子翻过来,用棉布把铜胎擦亮。暗记的凸起,更清楚了,是民窑特有的双圈无款暗刻,窑工自己留的记号,不张扬,可认主。他拿指尖,顺着那暗刻,描了一遍。百来年,这记号,没几个人,真认出来过。今儿,他认了。

他记起白日林晚那句话。修,是找回原来的样子。这话,放在他自己身上,也一样。被裁那会儿,他觉得自己,被人按成了没用的人。如今他在这老铺里,把一样样旧物,找回本来面目,也把自己,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