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垂落,滂沱暴雨渐收,已化成绵绵细雨,悄无声息漫过木屋的窗棂。
苏珂靠在桌边,怔怔望着床榻上昏睡的少女。心绪稍稍平缓,一股空落的茫然漫上心头。
人救回来了,珍贵的疗伤丹药也已经喂下,可救下对方之后如何处置,方才一心只顾逃命脱身,此刻周遭归于安静,反倒叫她满心无措。
苏珂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按向紧绷发闷的胸口,手掌触到颈间贴身佩戴的那枚玉牌。
玉牌沁着一丝微凉,瞬间勾起尘封已久的往事。玉牌正面刻着一个“苏”字,背面蜿蜒盘绕几道蓝色水纹,像是某种陌生诡秘的印记。
自记事起,这块玉牌便从未离开过她的脖颈。七岁那年,她曾问过收留自己的李爷爷,老人只说捡到她的时候,玉牌就挂在她身上。“苏珂”这个名字,便是李爷爷顺着玉上的刻字取来,这也是她身上,唯一与自己身世来历相关的物件。
“水……水……”
少女断断续续的呓语,骤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珂起身,倒了一杯温水端至床边。她右手托住少女后颈,小心翼翼将人轻轻扶起,左手捧着茶杯,慢慢将水喂到少女唇边。
饮过温水,少女重归安静。
苏珂望着昏睡的姜雪,心中暗自盘算。等这人醒来,务必问清两件事:其一,确认她的父亲是不是姜啸山;其二,便是她该拿什么来报答自己。
苏珂趴在木桌之上,思虑之间,浓重困意席卷而来,就此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粗重的喘息猛地将她惊醒。
苏珂骤然坐直身子,抬眼便看见床上的少女浑身剧烈颤抖,额头布满一层冷汗,嘴唇不停翕动,吐出破碎零散的梦呓。
“爹……等我回来……”
嘶哑的声音里满是焦灼。
苏珂只愣了一瞬,便快步走上前。少女深陷噩梦之中,她伸手握住对方冰凉的手掌,压低声音柔声安抚:“没事了,你会平安回去的。”
姜雪下意识反手死死攥紧苏珂的手腕,如同溺水之人攥住唯一浮木,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苏珂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却没有将手抽回。另一只手扯过床尾薄被,仔细替她掖好被角。就这样半蹲在床前,任由手腕被紧紧攥住,听着耳边断断续续的梦呓,静静等候天光破晓。
这一等,便是大半宿。
天色蒙蒙泛白,姜雪终于安稳下来,呼吸变得绵长匀净,攥着苏珂的手指也缓缓松开。
苏珂活动早已僵麻的胳膊,低头看向手腕上一圈青紫指印,龇牙咧嘴揉了揉,起身出门烧水。
待到姜雪真正苏醒,已是日上三竿。
她缓缓睁开双眼,模糊的视线一点点变得清晰,看见一个发丝有些凌乱的少女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只布满细裂纹的瓷碗,眼底坠着一圈浓重的乌青。
二人对视片刻,姜雪用沙哑的问道:“……是你救了我?”
苏珂点点头,把瓷碗向前递了递:“先喝点姜茶,驱散身上寒气。”
姜雪抬手想去接,胳膊抬到半途便脱力垂落。苏珂连忙凑近,扶着碗沿,一点点喂她喝下。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姜雪紧绷的身体稍稍松弛。目光缓缓扫过这间木屋:低矮的木梁,斑驳剥落的泥墙,墙角堆着不少废弃符箓,桌案上摆着几支磨秃的符笔。视线最后落回苏珂脸上,带着几分审慎打量。转瞬,她瞥见苏珂手腕那一圈青紫淤痕,不由得怔住。
“你的手……”
苏珂低头瞥了一眼,无所谓地甩了甩手腕:“你昨夜做噩梦攥出来的,无妨,过几日便消了。”
姜雪沉默片刻,目光又落在苏珂眼底浓重的倦意之上,喉头微微滚动。
苏珂并未察觉她神色变化,放下瓷碗,挠了挠后脑勺,故作后怕说道:“你当时倒在巷子口,身后还有追兵追杀。这一路耗掉不少符箓,才勉强把人甩开。”
姜雪的视线在苏珂身上来回扫过:“可有受伤?”
苏珂迎上她的目光,心底暗自嘀咕:这人倒是心善,还知道惦记我,只不过比起关心,还是灵石丹药来得实在。
望见姜雪眼底真切的担忧,她轻轻拍了拍姜雪的手背:“放心,我没有大碍。”
姜雪这才收回目光,默默思忖。对方冒着性命危险救下自己,该拿什么作为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