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风雪,天地早被冷白浸透。
铅云沉沉坠在苍穹边,低得仿佛抬手就能扯下一片碎雪。凛冽的罡风卷着雪沫横冲直撞,裹着六道疾驰的身影往西边赶。
他们踏出的脚印刚落在雪地上,不过几息后便被新落的雪花彻底吞掉,连半分痕迹都没留下。
六人连着三日向西疾驰,连打坐调息都只敢选背风的石缝,不敢有片刻真正的停歇。
就在视野快要被漫无边际的白彻底填满时,一道雪白的轮廓终于在风雪深处若隐若现。
“雪姐姐!前面有城池!”沈清浅冻得发红的指尖猛地指向前方,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悬在六人心头的那根弦,终于稍稍松了半分。
“先别松劲,快入城。”宫斐的声音里没半分松懈,她回头张望了一眼,“就算进了城,也不代表就安全。”
沈清浅刚扬起来的脑袋瞬间耷拉下去,睫毛上沾的雪粒都跟着颤了颤,瞬间又变回那副蔫蔫的模样。
苏珂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攥紧袖中竹笛。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那面雪白的城墙完完整整撞进众人眼底——城砖外覆着厚厚一层冻雪,晶莹的墙面折射出刺眼的冷光。
绵延数十里的城头上,一层淡蓝色的禁制光纹正顺着城砖缓缓流转,连落在城墙上的雪花碰到光纹,都瞬间碎成了细碎的冰屑。
城门口的石碑上,“安朔城”三个刻字被雪填得半满,只露出锋利的笔画边缘。
六人顺着入城的人流掩去气息跨进城门,瞬间像踏入了一片被时光冻住的世界。城外呼啸的罡风被城墙硬生生挡去大半,沿街的喧嚣全落在厚雪上,被吸得干干净净,连路人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寒风依旧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可这铺天盖地的纯粹雪白,却奇异地压下了一路奔逃的浮躁,生出几分沉甸甸的宁静与庄严。
“珂儿你快看!”沈清浅的眼睛突然亮了,指尖指着街对面的飞檐。
覆着半层雪的招牌下,“霁雪斋”三个字用朱砂写就,在一片雪白里格外显眼。
“是霁雪斋。”苏珂的目光也软了几分,低声念出这三个字。
“对啊!里面肯定有热的麦饼和驱寒的蜜酒!”沈清浅三天里只啃了半块干硬的肉脯,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她拽着苏珂的袖子晃了晃,“我们先进去歇半刻,吃口热的再走也不迟啊。”
姜雪的眉头瞬间蹙起,下意识转头看向宫斐。他们一路被追杀,身份太过敏感,眼下六人又都带着伤,高调出入最热闹的食楼,等于直接把行踪送到仇家眼皮子底下。
宫斐的目光扫过街边往来的修士,视线再落回身边几人脸上:萧彻捂着正渗着血的伤口;姜雪与陆藏形一路上脚步虚浮;苏珂眼下覆着一层浓重的青黑。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到了嘴边的“休整”两个字又咽了回去。
“走,先找落脚的地方。”宫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我们现在身份太扎眼,须先藏锋守拙,把灵力、气息全压到最低,装成最普通的过路散修,让所有人都低估我们,才是活路。”
沈清浅眼里刚燃起来的那点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她嘴唇轻轻抿着,冻得通红的鼻尖动了动,脸上那点失落几乎要落在雪地上。连日奔逃饥寒交迫,她此刻满脑子都是霁雪斋里飘出来的热香气,连脚都忍不住往那边偏了半寸。
苏珂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袖口,掌心渡过去自己仅存的一点暖意,声音软得像落在脸上的雪:“清浅姐,宫斐说得对,先活下来才是最要紧的。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地方把伤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