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二楼的水房,一天只放两趟热水。
晚上十点出头,池子里并排摆着两个搪瓷盆,徐闯守着一个水龙头,另一个水龙头底下站着汪德发,手里拎着球衣。
“你那件衣服今天不洗,能少二两肉吗。”徐闯说。
“少一身汗味。”汪德发把球衣按进盆里。
大中锋坐在一张倒扣的塑料凳上泡脚,泡得鼻尖发红。
他把脚抬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新鞋磨脚。下午试的时候好好的,一走长路就不行。”
“明天你还上不上?”
“上。”大中锋说,“瘸着也上。”
徐闯拧毛巾的手停了一下。
去年决赛他上了六分钟,那六分钟他没得过分,也没失过分——没什么好说的,可他记得。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
“明天你们顶他的时候,别用眼睛量。”
“那用什么量?”大中锋问。
“用屁股。”徐闯说,“他转身之前,屁股先动。你盯着球,等你看出来,人已经在你背后了;你盯着他腰往下那一块,他还没动,你就知道往哪边挪。”
大中锋琢磨了一会儿,认真地点头:“行。你盯,我顶。”
“我盯得动他,我顶不动他。”
“……那你说得跟真的一样。”
门被推开一条缝,看门的大爷探进半个脑袋:“十点四十了,水关了,灯也关。”
“关了关了。”三个人一起说。
大爷把门带上,走了两步又回来,把门重新推开一半:“明天那场,几点?”
“上午九点。”
“那我早些把收音机搬出来。”大爷说,“上回你们打钢城,我听到第三节,收音机没电了。”
这回他把门关严实了。
回房间的路上,走廊里那盏灯只有一半是亮的。
汪德发把球衣搭在暖气片上,往床上一躺。
攒着的那一百三十六个点就躺在面板底下,像一沓没花出去的票子。
他本来想好了:明天赢了琅琊,就在更衣室里把库里包那道锁开了——留了一整个秋天的东西,得挑个像样的地方开。
欠的账他也记得。
第四节那两条腿;跟两米零四的人卡住位置时那个腰;还有从别人脑袋顶上摘不下来的那些篮板。
“明天还。”他跟自己说。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这话他说了半年。
第二天上午,录像课开在食堂后面那间小会议室里。
电视机十四寸,VCD 机上面压着一本秩序册。
主教练只放去年决赛的最后一节。
屏幕上,省青队领先十六分。
镜头一格一格往后走,十六变成十四,十四变成十二,十二变成八。
“四分钟。”主教练按下暂停,“这四分钟里,我们一分没得。他们得了九分。”
屋里没人说话。
“奖杯是我们端回来的,这话没错。”他把遥控器搁在桌上,“这四分钟我看了一年。不是看他们多厉害——是看我们自己:领先以后,腿先软了。”
他扫了一圈:
“今年他还在。而且今年他身边多了个人,专门来抢这四分钟。”
画面切到外线。
一个后卫运球过半场,上身几乎不晃,两步到弧顶,第三步已经踩进罚球线。
“苏航,一米八八,辽宁青年队转来的。去年他在辽宁坐了一整年板凳。”主教练报这个名字的时候,自己先顿了一下,“人家放他走,他自己挑的琅琊。坐了一年的人,攒了一年的账——他一上场,就是要跟谁清账的。”
徐闯在底下小声接了一句:“这话怎么听着像说咱们自己。”
“就是给你们听的。”主教练把电视关了。
九点差十分,检录口。
汪德发先看见的是那面墙。
岑一鸣靠在墙根上,两米零四,肩膀宽得像一扇门,球抱在怀里,不热身,也不说话,右手食指上缠着一圈白胶布。
有人从他面前过,他眼皮都不抬。
再往里是苏航。
寸头,颧骨高,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球在胯下一下一下地拍,越拍越快,像给谁数着拍子。
那种在板凳上坐了一年、攒了一整年的快,全在手腕上。
“他那个红绳,”徐闯凑过来,“保平安的?”
“拴钥匙的。”大中锋说。
“你怎么知道?”
“我瞎猜的。”
更衣室里,主教练把板子立在膝盖上。
“四号,还是你们俩轮着上。”他先点大中锋,“一人六个回合,谁也别惦记一口气把他掐死。就一件事——让他每一球都费劲。”
“六个够吗?”大中锋问。
“不够你就下来歇,歇完再上。”主教练说,“你要是能撑到八个,我明天给你加个鸡蛋。”
大中锋坐下的时候,把毛巾使劲捏了一下。
主教练转向汪德发。
“你防苏航。他往右的第一步最快,第三步就进罚球线;往左不一样,他得先收半步。头两节你别掏球,跟着他,把他往左边赶。”
“不掏?”
“手别痒。”主教练说,“他等你伸手,等了半年。”
汪德发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他心里那点痒只有他自己知道——球从手边过的时候,手会自己往上走。
九点整,哨响。
第一节,岑一鸣先把禁区拆了一遍。
第一攻,球吊进内线,他背身一靠,转身,手腕一压,球从大中锋头顶上进筐。
轮到这边,汪德发在三分线外借掩护起手,球空心——他还了一个。
下一次苏航拿球,汪德发还没站稳,人已经从右边过去了,第二步落地的时候已经在篮下。
“往左!”主教练在场边喊。
喊晚了一个回合。
再一次,苏航还是往右,还是那一步。
这一回大中锋横过来补了,手慢了半拍,哨响——两罚全中。
然后岑一鸣开始干活。
大中锋在篮下站了六个回合:两个回合,他把人顶出了位置;四个回合,人家从他肩膀上把球放了进去。
有一球他其实顶得很好,岑一鸣的勾手偏了,球在筐上弹了两下——大中锋刚转过身,球已经被那只长胳膊从人堆里点了出去,落到岑一鸣自己手里,再起,放进。
大中锋在篮下顶出半步,接球放进。
五比十六。
主教练叫了暂停。
他没骂人,先把板子拍在膝盖上,看着大中锋:“力气用完了?”
“没有。”
“那你上头了。”主教练说,“你不是去赢他,你是去耗他。你倒好,把两节的力气全使在头六分钟里。下来。”
他抬头:“二队的上。”
二队中锋站起来,把毛巾搭在肩上,走过去之前问了一句:“顶几个回合?”
“顶到你腿软。”
“那我腿一直不软呢?”
“那就一直顶。”
大中锋走回替补席,把毛巾往头上一盖。
“鸡蛋没了。”隔着毛巾,他闷声说了一句。
旁边的人问他嘟囔什么。
他没解释。
二队中锋上去的第一个回合,岑一鸣就吃了个闷亏。
他不跳,不倒,矮着身子顶在人家后腰上;岑一鸣转身的时候他没退,整个人像一根楔子钉在那儿。
那记勾手偏了。
球在筐上弹一下,弹两下。
然后又被岑一鸣自己抢了回去。
五比十八。
场边,主教练把手插在口袋里,没说话。
这种球他见得太多了:你防得没错,篮板是人家的,你就得防第二次、第三次,防到人累、心也累。
进攻那头,汪德发把球交出去,开始跑无球。
琅琊的防法跟钢城不一样。
钢城是拿人贴他,琅琊是拿人换他——他从掩护底下钻出来,前脚刚到,后脚就有人站到他面前。
他空跑了三个来回,球一次没接到。
第四个来回,他换了道:先往底线绕,再从大中锋身后兜回来。
球到手的时候,面前是空的。
三分,八比十八。
这一球之后,大中锋在篮下又啃回来两个;一个锋线从底线切进来,也放进一个;汪德发最后被撞倒在底线外,裁判给了两次罚球,他两罚全中。
第一节打完,十六比十八。
第二节,大中锋换了个打法。
他不跟岑一鸣比力气了,改比耐心:绕前,顶下盘,两只手一直举着,眼睛盯着人家腰往下那一块。
岑一鸣这一节只进了两个球。
有一回,岑一鸣连着要了两次位都没要到,回过头,多看了大中锋一眼。
大中锋没看他。
他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得像一只要散架的旧风箱——可他没下去。
进攻那头,汪德发这一节自己也进了两个:一个绕掩护出来的中投,一个快下时接徐闯长传放进。
二队中锋专捡别人不要的球——他投丢的、徐闯上篮弹出来的,各拣进去一个。
半场结束,三十六比三十三。
更衣室里挂着一台电扇,转起来咣当咣当。
主教练先把防守说了一遍:四号上半场十四分,里头六个是补篮和前场板。
这个数他记在纸上,念的时候没加重语气,可屋里的人都听懂了。
“我能不能掏?”汪德发问。
“你手痒?”
“我忍了半场。”他说,“他上半场八分,全是从我右手边过去的。”
“你就是掏了,也追不回那八分。”主教练说,“第三节他会累。他一累,手比你慢——那时候你再动手,一次能顶两次。”
大中锋坐在角落里,毛巾搭在头上。
主教练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上半场做得对。”
“我被他打进了六个。”
“你还想上去吗?”
“想。”
“那就别想赢他。”主教练说,“你就想一件事:他每进一个球,都得比你多喘一口气。”
第三节一开,琅琊变了。
苏航不再一条龙往里冲,改成先突一步再往外分;岑一鸣也不背身硬凿了,改往篮下扎——球一出手,他自己第一个冲进去抢。
第一个回合这边就吃了个亏。
岑一鸣在三个人中间把球点出来,琅琊的射手捡起来补进。
三十六比三十五。
下一回合,汪德发绕掩护出来接球,起跳。
这个动作他在钢城做过,那一回接球的时候,脚底下是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