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从招待所开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车厢里睡倒了一片。
大中锋抱着那个奖杯,像抱着一口锅。
二队中锋把外套蒙在脸上。
体校生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捏着一只球,捏着捏着就睡着了。
“都醒醒。”
主教练在过道里走了一趟。
“到了队里,东西放下,该回家的回家。一句话——回去把书念了。”
“省队是省队,毕业证是毕业证。谁把学上黄了,我第一个把他从名单上划掉。”
“教练。”
体校生举手。
“我不回家,我留队里练罚球。”
“练吧。”主教练说,“食堂给你留饭。”
邵鹏坐在汪德发前面一排,一路上没睡。
快到的时候,他回过头。
“你回学校考几门?”
“五门。”汪德发说。
“挂一门,赵教练真不让你上场?”
“真不让。”
邵鹏想了想,转回去。
撂下一句:“那你比我惨。考砸了还能补考;我这儿没卷子,就主教练一句话——练了两年,他还没点过头。”
车进体工队大院,卸东西,散伙。
徐闯把包往肩上一甩,走过来拍了拍汪德发的胳膊。
“开学见。”
“你回去干啥?”
“回家。”徐闯说,“我妈说了,我这个月的被子得自己洗。”
“你妈不说你就不洗?”
“我妈不说,我就带回来给你洗。”
徐闯转身就走。
“省省吧你,回去考试去。”
汪德发背着包,坐公交回学校。
路上他把日子过了一遍:出去二十一天,专业课落了不知道多少节,笔记还是军训时候那半本。
前世的底子在,可这个时代的课本是新的,连老师的口音他都要重新适应。
校门口传达室的大爷隔着玻璃窗喊他。
“回来了?你那帮同学天天来问你什么时候回!”
“大爷,这两天有人找我吗?”
“有。”
大爷想了想。
“有个老师模样的,来问过两回,问你落了多少课。还问你平时在班里跟谁坐。”
汪德发心里咯噔一下。
宿舍在三楼。
他刚上到二楼半,就听见程功的声音从走廊里炸出来。
“来了来了!我听见脚步声了!”
302 的门被撞开。
程功举着一张硬纸片冲出来,上面用钢笔写着四个大字:球员经纪。
“看看!”
他把纸片举到人脸上。
“我上礼拜去印的,一共印了五十张。以后你出名了,就凭这张纸,我先排队。”
“印五十张干什么?”
“发啊。”程功理直气壮,“先让别人知道咱学校有个球员经纪。”
兽兽躺在床上打掌机,头也没抬。
“别听他吹。他印完才知道名片上得写电话号码。他那纸片上什么都没有,人家打给谁?”
“后面可以补!”
汤圆从柜子后面探出头,手里拿着抹布。
“省队的饭,是不是真的不要钱?”
“不要钱。”
“一天三顿?”
“三顿。”
汤圆“哦”了一声,蹲回去接着擦他的鞋盒,擦了两下又抬头。
“那你这个月省的伙食费,算过没有?”
“你算过?”
“我算了。”汤圆说。
“按咱学校一天的伙食标准,你省了八十七块。够买两本战术书,还剩七块。”
他把抹布叠好。
“剩的七块,可以请我们三个吃冰棍。”
汪德发把背包往床上一扔,笑了。
当天晚上,四个人在食堂角落里吃饭。
程功忽然压低声音。
“阿发,我问你个事——你打这个球,以后能挣多少钱?”
“不知道。”
“怎么能不知道?”
程功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都是省冠军了。打职业的呢?一年几十万有没有?”
“几十万?”
兽兽嗤了一声。
“你以为人家缺他一个?咱学校去年毕业的,进厂一个月八百。”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不上班。”程功说,“不上班的人,挣的就不是工资。”
汪德发低头扒饭。
这话他没法接——他知道以后那些年中国篮球的钱会变成什么样,可他现在连一队的门都没进去。
“我算了。”
汤圆一本正经插进来。
“要是他一个月挣八百,一年九千六,一辈子干三十年,二十八万八。”
“你算这个干什么?”
“以后还得算。”汤圆说,“这是过日子的学问。”
第二天下午,体育馆。
赵国安比上个月瘦了一圈,站在场边,手里拿着哨子。
校队的人正三三两两热身。
侯亮先看见他,隔着半个球场喊。
“哟!省冠军回来了!”
马超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了两秒。
“你胳膊粗了。”
“练的。”
“练得对。”
马超说完就回篮下去了。
赵国安没急着让他上场,先把他叫到场边。
“落了二十一节课,辅导员找我两回。”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赵国安说。
“我这儿的规矩没变——课别扔。这个冬天,训练你可以少来两次,作业一次都不能少交。期末要是挂了科,春季的比赛你就别想上。”
“我补得回来。”
“补不补得回来,不是你说了算。”
赵国安把哨子叼到嘴里,吹了一声。
“上场。先跑二十圈。”
“二十圈?”
“省队跑多少我不管。”赵国安说,“回来就得接地气。”
二十圈跑完,他喘是喘,腿没软。
他知道为什么:前几天他刚清过一笔账,账本上那格耐力,写着 64。
接下来是半场对抗。
侯亮点了人,马超主动站到了他面前——两米零三的大个子,张开手,重心压得很低。
“来。”
汪德发运了两下,往左虚晃,右手一压,球从马超的胯侧过去——人没过去,球先从马超腋下的空当钻走了。
他自己绕回来接住,上篮。
马超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球他不客气了,直接从马超右手边压过去,肩膀贴着肩膀,硬顶开半个身位。
这回马超开口了。
“你这一步……”
“壮了。”汪德发抢了他的词。
场边侯亮带头起哄。
“好啊!闷葫芦被撞开两回了!”
周磊在旁边运球,笑着说:“他上回撞开你,你还说人家瘦呢。”
“我什么时候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