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那天,济南下了场小雨。
宿舍楼底下堆着一地的自行车,程功叉着腰对他那辆二八大杠指指点点——寒假里他给车换了新座子,后座上加了一块木头,说是“业务需要”。
“什么业务?”
“接送。”
程功说得很骄傲。
“我表哥说了,经纪人第一课,不是谈合同,是跑腿。客户去哪,你就得送到哪。”
“你的客户是谁?”
“你。”
“我用不着自行车。”
“早晚用得上。”程功把车锁好,“你今年要是再打半年,济南这些体育馆、体育局、报社,我全给你跑一遍。”
兽兽从楼上探出头,手里举着一盒游戏卡带。
“阿发!上来!我买着新卡带了——赛车!我练了一寒假,等你回来看谁跑得快。”
“你不是说你要排头一个?”
“排头一个的是别人。”兽兽理直气壮,“头一个买的是傻子,我买第二天的,便宜三块。”
汤圆在宿舍里擦桌子,桌上摆着一本新买的笔记本,第一页写着六个字:本学期计划。
“你的计划是什么?”汪德发问。
“第一,把英语过掉;第二,每周给家里打一次电话;第三——”
汤圆顿了一下。
“第三,看看你今年能不能省下两百块伙食费。”
“为什么是两百?”
“你上学期省了八十七。”汤圆说,“今年你多了个队里,翻倍不过分。”
开学的第二周,校队恢复训练。
赵国安把人叫到中圈,手里捏着一张赛程表。
“市里春季联赛,三月中旬开打,咱们学校去年八强被淘汰。今年分组不好——第一场就碰老对手。”
“哪个老对手?”侯亮问。
“工大。”
场边静了一下。
去年秋天泉城高校邀请赛的决赛,76 比 75,老陈的绝杀;那支工大,今年还在。
“工大换血了。”赵国安说。
“他们那个韩征,今年升了三年级,主力更稳。咱们这边的老陈毕业了,内线走了一个。”
他看了汪德发一眼。
“你今年得打满全场。”
“我可能——”汪德发停了一下,“不一定每场都在。”
所有人的头都转过来。
“省队那边,让我一周去练两次。”他说。
“赵教练知道。”
赵国安点点头。
“我知道。他那边是正事,这边也是正事。咱们说好的——课不能欠,联赛第一场不能缺。”
“能。”
“那就行。”赵国安吹哨,“跑圈。”
训练完,大家收拾东西的时候,有人在后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汪德发没听清楚,可他听清了最后四个字——“占着位置”。
他回过头,是替补席上一个打了两年的大三学生,正低头系鞋带。
两个人都没说话。
侯亮凑过来,把球往他怀里一塞,声音很大。
“走了走了!吃饭去!你请客啊,省队的人有钱。”
那天训练完,侯亮又小声问他:“你怎么两边跑?”
“坐公交。”汪德发说。
“四十分钟。”
“我妈说,两头忙的人,两头都做不好。”
“那你妈说得对。”
汪德发把球捡起来,塞给他。
“所以我每天都得早两个小时起床。”
第二天早上,他六点出门。
公交车过解放桥的时候,天刚亮,卖早点的摊子开着,蒸汽把半条街糊住。
他在车上背单词——前世的英语底子在,可这个年代的课本跟记忆里那本不是同一本,他得重新捡。
三月上旬,他每周二、周五的下午去体工队。
队里人少,主教练就带着他们几个没比赛的,做一种很闷的练习:接球,出手;接球,出手;接球,出手。
一个小时,不跑位,不防守,就一个动作。
“你这是练我什么?”他问。
“练你手快。”主教练说。
“三月那个陪练,不是让你去凑数的,是让你去挨打的——你上去一趟,人家两下把你的球拍掉,人家以后就记不住你了。挨得住,你才有下一回。”
那半个月,一米七八的小后卫天天来抢他的球。
抢掉了,主教练不吹哨,就让他再来一遍。
到第二个周五,小后卫扑上来两次,都让他把球护住了。
“行。”
小后卫喘着气。
“你现在不掉了。”
“我掉了三回。”汪德发说。
“前两回你没看见。”
徐闯那天也在,练完自己的投篮,走过来拿他开涮。
“听说你要去给一队当陪练了?”
“还没定。”
“定了。”徐闯说。
“主教练跟人说话的时候,眉头一皱,就是定了。”
“你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