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闯是八月下旬回来的。
他从山西回来那天,脸黑了一圈,肩膀上还有一道被绳子勒出来的印子。
他骑车到学校门口,把车一支,先说了句:“水真沉。”
“输了赢了?”
“小组赢了一场,进了半决赛。”徐闯说,“半决赛输了,输得挺难看。”
“你还上场了?”
“我上去投了两个篮。”徐闯说,“热身的时候。教练说,搬水的别占场地。”
汪德发笑。
“你别笑。”徐闯说,“这三十秒,我在场边等了两天。”
他把车推起来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队里放了三天假。”他说,“你那个柜子我最后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胡师傅把它腾出来了。”徐闯说,“里头塞了别人的东西。”
他说完就骑走了,没回头。
汪德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宿舍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去了体校那边。
邵鹏已经在场上了,哨子挂在脖子上,正让那帮小孩站成一排。
看见他进来,邵鹏下巴一抬,指了指最边上那半个场。
“练你的。”
两个人都没多说话。
汪德发在这头练滑步,邵鹏在那头带小孩练运球,两种声音混在一块儿,一个球弹地,一个球弹地,中间夹着一声哨子。
练到快八点,小孩们开始喊累。
邵鹏让他们坐在边线上,自己走过来,站在场外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个滑步,后脚跟别落。”邵鹏说,“落了就起不来。”
“谁教你的。”
“我以前防人就靠这个。”邵鹏说,“没用上几回。”
他说完就回去了,接着吹哨子。
汪德发又练了两组,走的时候场上的小孩正在拍球,一个接一个,拍得乱七八糟。
隔了一天,赵国安找他。
“工大那边约了一场。”赵国安说,“他们暑期也留下来练,想找个队打。你来不来。”
“来。”
“你现在这个脚。”
“没事。”
赵国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比赛安排在工大的馆里,下午三点。
天热,馆里的风扇转得跟没转一样。
工大的队伍换了一半人。
韩征毕业了,他们那个二号位换成一个看着比他小两岁的,跑得挺快,手上还毛。
开场前两边站着,谁也不说话。
汪德发觉得有点怪——去年三月那场,他站在这儿的时候,心里是有火的。
今天没有。
今天他就是想打球。
第一节他先传了两个球。
第一个是挡拆之后,他在罚球线附近把球往地上一按,球从两个防守人中间弹过去,大个子接住就是篮。
第二个是他自己带球过半场,没往里走,站在弧顶等人,等底角那个学弟从掩护里绕出来,球就到了他手上。
球一个接一个从手里出去,他头一回觉得舒服。
那种舒服说不出来。
以前他在场上,脑子里全是“这球我能不能进”;这半年,脑子里全是“这球我能不能得到”。
今天他站在那儿,眼睛看见的东西变多了:谁在哪儿,谁跑到了谁后头,谁下一个回合会喘。
他忽然想起王叔。
那是他还在县里的时候,一个夏天的下午,王叔坐在马扎上,一只手在膝盖上敲。
“打球不光靠手和脚,”王叔说,“靠眼睛。球会骗人,人不会。先看人。”
那时候他听懂了字,没听懂意思。
第二节他被对面贴住了。
那个小二号位手快,贴上来就掏。
他没硬顶,把球往边上一带,人往外撤,把球交给了队友,自己绕了个掩护跑到另一边。
跑动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他不是在躲,他是在把人带走。
中场休息,他在场边喝水。
一个学弟凑过来。
“汪哥。”
“叫我名字。”
“汪哥,”那学弟不改口,“职业队天天吃自助吗。”
“什么?”
“我听说职业队食堂是自助的,随便吃。”学弟说,“鸡腿不限量?”
“馒头管够。”
“那也行啊。”学弟说,“有鸡腿吗。”
“白菜炖肉。”汪德发说,“肉要打两勺。勺小就只能吃一勺。”
学弟愣了愣:“那你这不还是跟我们一样。”
“你们食堂白菜多少钱一份。”
“一块二。”
“我们那个不要钱。”
学弟眼睛亮了:“那你还回来干嘛。”
旁边的人都笑了。
汪德发也笑,笑完低头系鞋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