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后厅窗棂，被秋风撞得轻轻震颤。枯黄杨树叶贴着木框翻卷，细碎沙沙声，混着廊下更夫遥远的梆子响，一点点浸进屋内寒凉空气。
赵明诚垂首，指尖依次抚过长案铺开的卷宗、温指勘验完毕的尸格、阿沅市井访查记下的笔录。纸页经反复翻阅，边缘微微起毛。他垂着眼，指节时不时轻叩桌面，一下，又一下。
众人分头搜集的线索，此刻尽数摊开。账册涂改痕迹、勘合纹路、死者创口形态、市井流言、李顺心底反复牵挂的老母。碎片逐一拼合，全都指向囚牢中的驿卒，指向一场精心编排的替罪骗局。
温指攥紧勘验簿，纸面留着记录尸伤时洇开的墨痕。她立在窗边，并未看向赵明诚，目光落向窗外翻飞枯叶。
“尸检物证，我可当庭复勘。”她开口，“伤刃形制、创口深浅，件件留痕，无半句虚言。”
陆舌斜倚案边，一手捻着抄录文书，唇角挂着惯常笑意，眼底却无半分嬉闹。“公堂辩词由我草拟。只要佥事决意重审，我自可援引律条，堵死他们推诿搪塞的说辞。”
赵明诚没有立刻应答。他将尸格放回案面，指尖停在“申请重审”四字之上。
他深知这一步的重量。依县衙原判，一条人命草草了结，账册篡改、勘合矛盾、伤口疑点全部掩埋，地方官吏便可安稳脱身。申请重审，便是直面整个雍州地方官僚。对方手握权柄，能够罗织罪名、封堵证人。小队六人在此地，每一步皆是险境。
可律法在前，冤屈摆在眼前。
他在心中把四条线索归为一脉：温指尸格，锁定凶器疑点；陆舌账册，坐实文书篡改；阿沅笔录，记下民间疑声；苏子墨读心，探明李顺蒙冤。四条线索，缺其一，公堂之上便难以立足。短短四日，四条线索尽数集齐。这并非天意。是对手急于尽快了结此案，慌忙收口，反倒把一条条线头送到他手中。
他抬眼，目光扫过身侧温指与陆舌。
窗外，阿沅与沈嗅的身影一前一后掠过。二人并未入内，尚有点位需要值守。
“汇总全部线索，此案绝非驿卒单人盗粮行凶，乃是精心布下的替罪之局。我决意，申请重审此案。”
温指微微颔首。陆舌直起身，松开捻着文书的手指。
“重审文书，今夜起草。”赵明诚道，“陆舌主笔，温指核验尸格，一并附上阿沅访查笔录。”
分派完毕，赵明诚却没有马上提笔。他望向陆舌，压低声线：“文书递上，依照雍州衙门规制，批复至少要等三日。”
他稍作停顿，指节重重叩击案面：“但李顺的斩刑核准文书，早已算好时日。我初到雍州便打听清楚，最多只剩七日。我们递状要等三日，死囚刑期只剩七日。这一局，争的不是道理，是这七日光阴，看谁抢先一步。”
方才屋内议定计策生出的一丝轻松，被这七日时限压下，心弦再度绷紧如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