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青石浸透寒气,湿滑难行,江雾依旧不散,笼住城池外围。众人弃舟登岸,踏上青石长街,寒意顺着鞋底向上攀爬。远处州衙楼阁轮廓,在薄雾里若隐若现。江南知州柳文渊早已备好接风宴,邀巡察六吏赴州衙一叙。
赵明诚领着众人缓步走向州衙大门。朱漆大门敞开,衙役分列两侧躬身迎候,面上堆着客套笑意,眼底藏着审视。柳文渊一身官袍,亲自立在仪门等候,神色温厚,一副礼遇远来巡察官的模样。
“赵佥事远道而来,江上风寒,一路辛苦了。”柳文渊拱手,笑容温润,言辞客气,眼底戒备难掩,“早已备下薄宴,略尽地主之谊,请入内叙话。”
赵明诚微微回礼,神色平静,不卑不亢:“有劳知州费心。我等奉敕南下,核查旧年盐船沉案,公务当先。”
柳文渊笑意不改,侧身引路,将一行人引入州衙宴厅。厅堂燃着炭火,暖意融融,却消不去空气里潜藏的紧绷。案上排布江南酒菜,杯盏齐整,淡淡香气漫开。赵明诚落座时,指尖轻触杯沿——杯身微温,是热水烫过,并非新斟酒液带来的温度。
酒过两巡,柳文渊端起酒盏,缓缓开口:“三年前那桩盐船案,案卷早已归档。当年多方勘验,定论江上风暴覆舟,船工尽数葬身江底,并无异状。旧案年深,人证难寻,赵佥事何苦耗费心力重翻旧事?”
话语看似劝解,实则直接封堵查案门路。厅内气氛微凝,炭火噼啪轻响,所有人目光都落在赵明诚一行人身上。
陆舌放下酒盏,唇角浅扬,上前半步。并不急于答话,先抬手将酒盏在指间转半圈,让杯沿热水痕正对烛光,才开口:“知州此言,怕是忘了《大雍律·巡按例》所载。但凡民间流言不息、疑窦丛生的旧案,受敕巡察官吏,便有重勘之权。案卷归档,不等于便是不可复核的铁案。”
柳文渊面上笑意淡去几分:“风浪沉船,有当年勘验文书,兼有沿江邻里证词,白纸黑字,何来疑窦?”
“文书可以誊改,证词可以收买。”陆舌微微偏头,言辞锋利,姿态依旧从容,“江上风暴,为何偏偏倾覆官盐船只,往来商船无一受损?盐料沉入江底,事后打捞,捞起盐包数目,与出库账册对不上。这些疑点,案卷尽数含糊略过,难道不算疑窦?”
柳文渊指尖悄然攥紧杯盏。杯壁温热,指腹却一片冰凉。他不曾料到这名辩牍吏言辞这般锐利,寥寥数语,便将预先备好的说辞一一拆解。
“陆吏此言未免武断。当年勘验官吏皆是依章程办事。”柳文渊试图辩驳。
“章程,是用来求证真相,不是遮掩漏洞。”陆舌步步紧逼,直视柳文渊,“若真无隐情,知州为何不愿放行,开放旧档与废弃盐仓,供我等查验?”
厅内陪宴官吏齐齐缄默,无人插话。炭火依旧燃烧,暖光映着众人面容,却照不透人心深处。柳文渊被诘问得一时语塞,短暂沉默之后,勉强扯起笑容:“既是敕令交办公务,州衙自当配合。只是卷宗繁杂,旧仓荒废,调取查验,尚需时日。”
他松口应允,却又留下拖延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