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河茶楼的木窗被江风推得吱呀轻晃。水汽裹挟河上鱼腥漫入室内，混着炒茶的焦香，沉沉压在每一张茶桌之上。
沈嗅拢了拢身上素色棉披风，指尖触到布料浸透潮气的凉，目光缓缓扫过满室闲谈的茶客。她换下巡察吏公服，一身寻常布裙，看上去不过是随亲南下谋生的普通女子。
阿沅坐在邻桌，手中捏着粗陶茶碗，看似垂首抿茶，眼角余光却一刻不停，紧盯茶楼门口进出人影。二人预先商定，一人近身探听，一人在外望风，互不牵绊。
沈嗅缓步挪到靠窗一桌，桌旁坐着两名商帮伙计。她轻声询问可否同坐。两个汉子抬眼将她打量一番，随意摆手，视线落回桌上粗瓷酒盏。浑浊酒液随抬手动作，漾开细碎波纹。
“近来江上不太平，盐船接连失事。官府查了许久，只定论是风浪覆舟。”靠里那名汉子压低嗓音，指尖无意识摩挲酒碗边缘，喉结轻轻滚动。
另一人飞快左右扫视一圈，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酒气漫出：“哪里是什么风浪。内里盐引早就私下转手，账册抹平，船一沉，便是死无对证。这话万万不能乱讲，钱老五的耳目遍布全城，说错半句，怕是连回乡的船都登不上。”
沈嗅垂着眼，指尖轻轻抚过桌面一道陈年木疤，呼吸放得平缓柔和，不露半分逼问锐气。她将手边茶碗朝二人微微挪近，不急着接话，静待对方多说几句，才轻声开口：“我只听邻里闲谈，原以为只是坊间流言，想不到竟真有这般内情。”
语声轻软，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疑惑，活脱脱一个单纯好奇的外乡路人。
那伙计长叹一声，眼底浮起一层无力的灰暗。本不愿多言，可连日郁结在心，眼前又是一个不似会告密的外乡女子，忍不住再多吐露几句。沈嗅并不催促。她深知这类人心底压着顾忌，逼得越紧，闭口越快，只将茶碗再往那人手边轻推，如同寻常歇脚过客。
“盐引层层转手，每过一手，便抽一成利。州衙有人暗中接应，账目拆成数份，分藏各家商号。真要追查，抓几个底层船工顶罪，大事便可化小。”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厚重靴声。两名伙计脸色骤变，立刻缄口，端起酒碗佯装痛饮，半个字也不肯再多说。
沈嗅微微颔首，起身缓步离开，步履平稳，不见半分慌乱。踏出茶楼，江风迎面扑来，刺骨湿冷钻进衣领，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中的浊气。
阿沅见她出来，放下茶碗起身。二人沿临河长街慢行，低声交换方才探得的讯息。
“伙计所言，印证了我们先前的猜想。”沈嗅低声道，“倒卖盐引已是一套成熟路子，官商相护，层层分利。”
阿沅点头，目光扫过街对面一座气派宅院。黑漆大门钉着黄铜门钉，门前立两名黑衣护院。她脚步微顿，指尖悄悄按在腰间短刀柄上：“那便是钱老五的宅院。方才交谈之时，他刚好自侧门出来。”
沈嗅顺着她视线望去，一名身形敦实的中年男子映入眼帘。锦缎厚袍，面膛黝黑，目光锐利如鹰隼，正是江南商帮首领钱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