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舟沿着田埂往回走。傍晚的风带着泥土的气味,远处庄子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一早来问,说明旁注人得到消息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要早。消息是前天下午放出去的,今天一早杂役就来问,中间只隔了一天。旁注人要么一直在等这个消息,要么在庄子里有更快的传信渠道。
问的是“有没有人拿把旧钥匙来问价”,不是“有没有人卖钥匙”,旁注人知道钥匙已经到顾砚舟手里了,他想知道的是顾砚舟有没有拿着钥匙去外面打听过。他在试探顾砚舟的行动。
最让他留意的,是那句“振威镖局的旧物”。旁注人知道钥匙的来历,但他故意让杂役问出这个细节,是在试探顾砚舟是否已经查清了钥匙的完整来历。不管顾砚舟查没查到,旁注人都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钥匙确实在顾砚舟手里,而且顾砚舟已经开始查了。
顾砚舟走到庄门口时天已全黑。门房老赵蹲在门槛上抽旱烟,随口打了个招呼。他应了一声,穿过前院,绕过正堂,往偏院走。经过账房时他瞥了一眼,窗户黑着,账房先生已经走了。
账房先生今天没来找他。按照这几天的习惯,他每天傍晚都会来偏院一趟。但今天没来,是因为那杂役去旧货栈打听的消息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还是因为他知道顾砚舟今天出庄了,想避一避?
顾砚舟推开偏院的门,没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下来。
他把今天收到的消息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旁注人咬钩了,但咬得很轻,只派了一个杂役来打听,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直接追查到他本人的线索。这说明旁注人的警惕性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但也不是没有收获。那杂役知道钥匙是振威镖局的旧物,说明他跟旁注人的关系不浅。而且,那杂役问的是“是不是振威镖局的旧物”,用的是“旧物”两个字,在旁主人那边,这把钥匙一直被当作“旧物”来称呼。
顾砚舟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账房先生那天在偏院门口说“暗格里没找到什么”,但他没说暗格里应该有什么。如果账房先生进偏院真的是受旁注人指使来确认钥匙该不该给顾砚舟,那他在找的,就不仅仅是“暗格里的东西”,他是在确认那把钥匙对应的锁还在不在偏院。
账房先生跟旁注人之间的关系,比他之前想的要深。账房先生不只是在帮旁注人传话,他是在帮旁注人确认顾砚舟拿到钥匙后有没有发现偏院的秘密。而那个杂役,就是账房先生和旁注人之间的传话人,一个添灯油的杂役,一个经常在庄子里走动的人,可以在夜里出入任何院子,可以在任何人不在场的时候把消息递出去。
顾砚舟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点了一盏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杂役刘,下巴黑痣,添灯油,夜间巡查门户。
第二行:振威镖局旧物,旁主人知道钥匙来历,且与账房先生共享此信息。
他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在第三行写了一句:账房先生进偏院,不是在找暗格,他是在确认钥匙对应的锁还在不在。
写完这三行,他把纸折好,塞进铜匣里。
那杂役只是饵线上的浮标。现在浮标动了,说明鱼已经游过来了。但顾砚舟不急着收线。他要让鱼再游一会儿,等鱼以为饵是安全的,等鱼以为他可以放心地咬下去,等鱼以为没有人注意到他在水下的动作。
到那时候,他再收线。
顾砚舟吹灭了灯,偏院重新陷入黑暗。远处传来更鼓声,一慢两快,戌时三刻。庄子里安静得像一口深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