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舟的目光没离开那只手。手背白净,虎口处有一层薄茧,圆圆的,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握刀握锄都磨不到这一块。
那地方离后门七八步,追上去二十步内就能把人按住。顾砚舟的手往门板上按了一下,没动。
那人把牌捏在手里,没走。他借着巷里一点天光看牌上的字,看了好一会儿。看完,从袖里掏出另一枚牌,插回门缝,插得也不顺手,牌角在外头蹭了一下才塞进去。到这时他才直起身。
顾砚舟盯着他转身。这一转,脚底下露了底。那人右脚往外一撇,落地时脚跟先着,再往前一滚,整条腿像在地上划半个圈。他一撇一撇往巷口去,把巷里的水渍踩出一串半圆的印子。
巷子那头,老何蹲在矮墙后。顾砚舟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肩膀动了一下,像要起身,又矮了回去。
那人没停,径直出了巷口,往东去了。
人影没了,顾砚舟才从门洞里出来。老何迎上来,手里是刚从后门上取下的新牌。
“往东走了。”老何说,“东大街北头,拐进纸马巷,没再出来。”
顾砚舟接过牌。木色新,牌面刀痕浅,还是那道竖笔,一横一竖。他捏着牌边转了半圈,看反面,空空的。
他问:“看清他怎么走的?”
老何嘴张了张。右脚外撇、脚跟先落地这半句到了舌尖,又被他咽回去。他改了口:“看着像个读书人。”
顾砚舟盯了他半息。老何没抬眼皮。顾砚舟没再问。
回屋,他把三枚牌并在一处。头一枚是自己抠出去的那片,牌背那道极浅的验痕还在,只有指腹摸得出。第二枚是前一晚换来的,木色老。第三枚是今晚取回的,木色最新。
案上那半页旧纸压在新牌底下。他抽出来,对折,把撕口的斜角对着名册残页又比一回,比完在纸边压出一道折痕,同先前那道并排。
他提笔,在另一片纸上写两行字:右脚外撇,脚跟先落;虎口有笔茧,牌插得生。写完添一行:往东,纸马巷。
西厢廊下有药气飘来。今晚是第四剂。前头三剂苦里透甜,这一剂苦淡下去,甜味反倒重了。药气先前从东北角来,今晚转到了西北角。
他把灯芯拨低,屋里暗了半边。牌面上那道竖笔,一横一竖,还显在暗处。老何方才那半息停顿,他看在眼里。老何认得那个人走路的模样,只是不肯说。
巷里那串半圆的脚印还在,一圈压着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