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二更,四下只剩虫声。顾砚舟后颈贴着夜气,凉得发紧,他没动。柴垛后头有潮气,混着白天那点笋壳的干腥,直往鼻子里钻。
三更将过,后门外青石板上响起脚步。不快,稳,脚跟先落实了再过渡到前掌,一步压着一步,拿尺子量着走。顾砚舟眼皮一压,把呼吸放平,身子往柴垛阴影里又沉了沉。
那人停在饵牌前。顾砚舟从柴垛缝看过去,只见一道身形,高他半头,肩背挺直,颈后发际收得齐整,不蹲,不探头,不左右张望。站定了,那人才抬手,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往饵牌上凑。
顾砚舟心口一沉。他不是来取符的。他手里那半,正对着顾砚舟仿的这半,卷口对卷口,往下合。
月色淡,合的那一下看不真切,可顾砚舟听见了。竹片贴竹片,极轻的一声,两半咬上,咬得严丝合缝。
合上只一息,那人把两半分开。先将自己那半收回怀里,再把顾砚舟的仿符按原角度、原深浅扣回去,牌面朝哪边都没错,分毫不差。那人又在牌前站了一息,像在确认遗痕,随后转身,脚跟先落,步幅不大,往东去。
顾砚舟没起身,只留痕,不拿人。追出去,等于把自己的手也递到对方眼皮底下。他此前定过这个调子,今夜也不改。
东边矮墙根那边,老何直起腰。他盯着那人走远的东边,喉咙里出了点响,像又不像,末了压低了嗓子吐一句:这路数,我见过。
顾砚舟没回头。哪儿见的。
老何没接。半晌,把手往裤腿上又蹭了一回,蹲了回去,不吭声了。
顾砚舟蹲在原地,把那人刚才这一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慌,不取,按规矩来合,合完复原。三年前旧路驿站那回盯线的,也是这个路数。隔了三年,同一只脚又踩到他眼皮底下。这不是莽撞过路的人,这是当差办事的人,脚底有尺。
他又想起纸马巷。铺子那道两半相合的记号,认符不认人,他当是唯一能合符的点。今夜这只手没进铺子,没取符,带着自己那半来合了又走。合符能挪地方,能换人,铺子不是独一处。
守到四更,东边没了动静,他才过去看饵牌。牌面还扣在原位,角度深浅都没错。他拿指腹沿牌底那道缝摸了一圈,摸到一个极细的新印,是那半符咬上来时顿出的浅痕,比头发还细,干净的,不带泥,不带潮。
他指尖停在那道痕上。另一半符从哪儿来,铺子外头还有谁手里攥着一半,他一样都不知道。今夜这一下,等于摊在桌面上了:他在钓,对方也在钓。
他把牌重新扣好,退到墙根,往东边那人消失的方向看一眼。夜色里什么也没剩,只有那道比头发还细的新痕,在他指腹底下留着一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