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前落了场细雨,庄里青石板洇出一层黑亮的水光,檐角还在滴水,一滴接一滴砸在阶下的石窝里。顾砚舟从垂花门拐出来,贴着廊根走,鞋底踩在湿砖上,一步一声轻响。他没往正厅去,绕到账房后头的小耳房,推门进去,一股旧纸霉气扑面而来。
桌上摊着白天搁下的随身册,册页被潮气浸得微微发卷。顾砚舟坐下把灯芯拨亮,册面上两行字挨在一起:东行,柜底被动。他看了半晌,提笔在旁边点了一个墨点,又在柜底被动底下画一道极细的横线,两根线并在一处,才看出像什么。
东边递话,后门取件,看着是两条路,走到头该是一处。
范先生出庄往东那天坐的是焦家桥雇的骡车,官道上有人认得车篷上那角磨白的帆布。追这条明线,等于举着灯笼告诉所有人他在看。可拉断了走东这根线,清源县方向就只剩一条死胡同。
他没有顺着东边走。
笔搁下,抬眼看了看窗外被雨洗过的老槐树。树干黑得像铁,枝桠上挂的那盏旧灯笼被风晃了一下。要追的人,得自己从后门走出来。后门出去左首边三四十步,就是纸马巷。他在耳房里坐到雨停。
出门时走过西廊。廊下晾着一排草药,雨气一压,苦味浮起来。顾砚舟脚步没偏,眼角却扫过西厢的方向,药气比昨日又早了半刻钟,那碗药原先搁在窗台北角,这两日一寸一寸往西挪,到今天已经挪出两指宽。他没停,袖口里那半张旧纸被指腹无声地捏出一道新折,折痕正压在字上。他把这道折又抚平,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清早他去了纸马巷。巷子窄,两人并排走都要侧身,两边的铺面矮,屋檐伸出来几乎对上,中间只留一线天光。南纸店在巷口第二家,门口立着一人多高的纸扎童男童女,脸画得惨白,夜雨淋过一回,红纸褪成粉色。
他没进店,在巷子里来回走了三趟,看清三处位置,最后选了南纸店墙根一块松动的青砖。砖后头有条缝,塞得进两指宽的东西。
第三天傍晚天擦黑,他把半枚蜡线合符压进砖缝。合符是照后门木牌那套多一点的式样搓的,符身多留一个线头,线头绕半圈,打一个不合的结;懂的人一眼认得,不懂的只当是搓坏了手。蜡线用的是账房西墙柜底的存货,颜色粗细都与册子上记的一笔对得上。他只留半枚,另外半枚贴身收着。临走前在青砖面上用指甲划了一道浅痕,从砖缝往巷口方向,只要有人动砖,这道痕会先断。
隔天一早他去看。青砖在原地,痕没断。挪开砖,半枚蜡线躺在缝里,样子没变。
他没松气,反倒更慢。指尖往符底下探了探,碰到一小撮土。
黄泥。颗粒粗,沙性重,带潮气。顾砚舟把那撮土托在掌心搓开。庄里地头是红胶泥,雨后粘鞋底,干了发白;这种黄沙土他只见过一回,清源县往东,过了临河渡口,滩地上全是这个成色,前世走过一次,鞋帮缝里的泥半个月没洗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