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脚步没慢，也没数药碗的位子。
西厢第三窗今夜这个时辰，没亮灯。
他从廊下走过，肩线没动，背影没偏。风从廊柱间穿过来，带着一点纸灰气。走到廊尾，他转进内院。
倒座房前，老何正把几捆新柴码齐，码得整整齐齐，柴头朝一个方向。
“老何。”
“少庄主。”老何直起腰，手上还沾着柴灰。
“入冬了，野猫多。夜里巡到西边，绕一绕，把西角门外那段墙根也带上。”
老何码柴的手停了一下。“西角门外？那段路，早年就不走人了。”
“野猫走得。”
老何把手里的柴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行，明日就调。”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些，“西边那截墙根，早年砌过一道矮墙，后来填了。少庄主既然要绕，我让人瞧着点。”
顾砚舟点了下头，没接这一句。
他等了一下，看老何还要不要说。老何弯腰去拾下一捆柴，没再开口。顾转身走开，走出几步，身后码柴的声音又响起来，一下，一下，跟方才一样匀。
那半句矮墙，他记住了，没往下写。
入夜，他提着半袋细沙，又出了西角门。
窄土上一片黑。他把细沙从入口撒起，一尺一尺往墙根铺，铺到那处旧砖半塌的墙下，再顺着折返那段铺回来。沙面铺得薄，匀，脚跟踩过的地方，他用手抹平。
谁再来，踩上去，就留一条命的。
铺完，他退到窄土入口，回头看了一眼。新沙面在夜色里泛着一点灰白，一路贴到墙根。他转身回庄。
房里添了灯油，册子摊开，柜底那半截断丝还夹在原来的页缝里。他把今日取回的一小截拿出来，并排搁上，两截丝一样暗，一样细，一样一捻就断。
原来柜底只当丢了一件东西。同一批丝断了两处，丢的怕不是一物。柜底那条线，和墙根这条线，从今夜里并成了一根。
他翻到前页，把圆印的拓纸和纸马巷的泥记贴在同一页上，四角用米粒点住。
他提笔，落三行字。
一行记窄土入口进来的走法。一行记贴墙、站定、折返。一行记断丝。
写完，他把两截断丝夹回原页，摆正，又在页边添了五个字：沙面已铺。
这五个字写完，他的笔停住了。
细沙面铺下去，谁来，踩上去就留痕，这是引。可沙面本身也是一句话。对方踩上去，就知道这截墙根，已经有人看过了。
引和露，是同一手。
他又想起傍晚老何那半句，墙根早年砌过一道矮墙。老何在庄里待的年头长，庄里的旧事他心里另有一本账，这话里留了半截没说。他没往册上写，这半句先搁着。
他把笔搁下，起身吹了灯。
黑暗里，西厢第三窗还是黑的。
他在案前坐下，没动。窗外的风从西角门那边灌进来，卷着一点霜气，槐树上那个破鸟窝晃了一下。
他在等第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