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舟转身走了。身后,老何添柴的手停了一下。
后门木框上挂着块掉漆的板子,炭笔记着轮值:前半夜老胡,后半夜郑大,末更盛顺。字是门房的手,潦草,绰号排行混着写。板背面也记过字,被水浸糊了。
他站在门下把三道痕在心里排了排。抽牌那道划痕最利,落痕最早;门槛那枚鞋尖印次之;翻册最迟。三道痕,全挤在三更那半刻里。
三更一到,两人当面点情。点清之前,后门归老胡;点清之后,归郑大。郑大刚接手,站门都站不热,走不开。走得开的,只有交完班该回屋的那一个。
推出来的名字,他笔没落。推出来跟当面相看,不是一回事。
板上是叫开的绰号,账房那本记的是正经姓氏,陈、王那一路,两本并起来才是一个人。急不得。
他回了屋,绕去账房,从柜底把那本旧册抽出来。册子沉,纸边发脆。他翻到后门轮值那几页。
页角有折痕。不止一处,几页的角都被折过又展平,折线压得浅,是他上回翻时没见过的。
这本册子,也被人翻过。
他把册子合上,指腹在封皮上压了一下,才放回柜底。
午后他又去了一趟后门,从门槛缝里刮下一小撮土渣。回屋,跟抽屉里那个折口纸包倒在白纸上。一样偏黄,一样带粗粒。他用指腹碾了碾,沙粒硌手,棱角还在,一颗没磨圆,院东墙根那粒砂,本就是顺着后门这条路进来的。
人是从后门进的庄,没从墙上过。
他把土收进纸包,折口压严,放回抽屉。
日头偏西,他走过西廊。药气比昨天更早,昨天是日落,今天太阳才歪就闻见了。碗又往西挪了半掌,搁到灯影底下;碗底压的蒲叶,四片添成了五片,叶尖还是朝着他那间屋子。他脚步没停,拐过廊角也没回头。
回屋翻开册子,在药气那页落两个字:五片。底下添半行:更早半刻,碗西移。
夜里没到三更,他坐在案前。案角搁着一支旧笔,笔杆上刻着半个“雨”字,另半个磨没了。那年冬天冷,他手冻得握不住笔,温枕雨把自己那支塞过来,说你先用着,我不急。这一用就是几年。他把笔掂了掂,放回去,推到笔架最里侧。
到该睡的时候,顾砚舟做了件这几天都没做过的事。他把外屋的灯灭了,只留里屋一豆灯苗;窗支开半寸;册子摊在桌上,特意翻到有字的一页,露个边儿。
然后披上外衫出去,贴着墙根摸到院角那处背光的暗影里,站定。
檐角的水珠砸下来,落进后颈,凉得人一缩。他没动。屋里灯还亮着,从外面看,像人还伏在案前。今晚不光守夜,还守人,谁要进来翻册探窗,得先路过他站的这道影。
风从后门那头压过来,院里一片静。
西廊的灯影晃了一下。灯下那道影子立起来,往他这边挪了半步,停住。
顾砚舟没动,也没让呼吸乱。两处影子隔着半个院子对了一次。
那道影子站了一会儿,退回去。灯影复位。
他在暗里数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三更,后门那头传来一声涩响,门轴推起来费劲的那种响。一下,只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