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处不在夜间那只手上。在纸上。
门外这时探进半个人。老何端着一小捆干柴,站在门槛外,像来对灶房用柴的账。他一眼看见桌上两本册子,脚就不往前迈。
“少庄主在查册。”
“你来得正好。”顾砚舟抬头,“灶房的柴账,跟这册上的日子对得上么?”
老何把柴靠在门边,凑过来看那页。他眯着老眼,看那一笔后添的字,看得比谁都久。
“这字,是照老规矩记更次的手。”
“怎么说。”
“老爷子在的时候,更次都这么写。起笔虚,收笔往上一挑,记的是这一班归谁。”老何指头点在那一笔的挑尖上,又缩回去,“如今照这么写的,不多了。”
“还有谁会。”
老何的嘴动了动,末了摆摆手:“我这灶房的老粗,认得出字,认不出人。”
从账房出来,天已大亮。顾砚舟没回屋,先拐去门房。门房板上钉着另一本轮值簿,纸翻得发亮。他数了一遍能顺手摸到这本簿的人:守夜门房、卯时换班的、对账的账房、夜里巡一回的更夫。不出六个。加上柜底那本,摸得到的还得再添两个。
一庄的人,缩到八双手上。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想起昨夜三更那半刻:两个人碰过牌架,都是空的,各自顿了一下,谁也没声张。交班那半刻的空档,人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边排班有人后添一笔,账房那边眼开眼闭。同一套风气。圈里人心里都有数,谁也不肯先开口。
回屋,他先关了门。案下那个蒲团是他每日做的,蒲草编到今天,角上裂了一道口。他蹲下去,手指探进裂口往里摸,碰到一小卷硬纸,纸边糙手,卷得紧。他按了按,把纸卷按回原处,没抽出来。
底牌还在,没人动过。他起身,拍了拍膝上的蒲草屑。
案上摊着他那本随身册。
左页记的是后门那条线:掌根一顿、指头横划、翻腕一挑,四道痕、三更半刻、牌子被取走。这是一双手。
右页新添:糙黄册子、后添一笔、墨色发沉、半枚指印,旧册页角折痕。这是一支笔。
他把两页并到一处看。手是夜里走的,脚跟着地、脚掌虚悬、往东院去。笔是白天写的,坐在案前、指腹按纸、一笔补上。手不认笔,笔不认手。两条线在本子上挨着,落处却分着。
他取笔,在页脚添了几个字:手一手,笔一手。
写完,他把笔搁回架上。
笔搁下的时候,他手停了停。他想起师父出殡那天,义兄陆观澜低头扶灵,袖口滑开半截,露出半张契纸的边。当时他只扫了一眼,没往心里去。如今这一笔后添的字,与那半张契纸,是同一种路数。弑师那桩构陷,靠的是一纸文书。伪造文书的手,和今夜给后门排班后添一笔的手,会不会是一路。他没往下想透,只把这个念头压在册页底下。
窗外,东院方向传来一声扫地声。他侧耳听了片刻,把册子合上。
合到一半,手指一顿。
那半张夹页缺的那个角,他忽然想起来,郑大描述来问话人的时候,比划过一下桌上摊的东西。那手势是翻纸的姿势。
他把册子重新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