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老何眼神往柴垛上飘,上月十五,进来取过一次柴。
顾砚舟没再问。他把册子斜面翻回空档处,指尖捻住那截纸根。纸根上还留着半个字的笔画,不是墨,是印,朱砂印,只余左下角一瓣,红得发暗。他又把册子抖了抖,夹层里滑出半张残笺,巴掌大,纸色发黄,边上毛糙,是从某封文书的角上撕下来的。笺角同样一瓣朱砂印,走笔圆润,印边靠里有一道细缺口。
前几日对账,陆观澜那几张契纸摊在桌上,他逐张看过,其中一张的印边也有一道缺口,位置分毫不差。他把残笺折起来,没往袖里塞。
爷真要放回去?老何在门口看着。
放回去。顾砚舟把册子按原折痕逐页对回去,空档仍旧空着,纸根没动,这本册子没了,你看得见的麻烦比我看得见的还大。他从灶膛边拣的那小截炭条还在手里。他从袖中摸出一片裁剩的粗纸,翻开那页寄、别记,借着门缝光把页码、数目、花码斜法一行一行压到纸上,横竖钩挑都照原样。写完,他把抄纸对折两次塞进袖中。
匣子盖好,灰布重新裹上,放回箱底。箱盖合上之前,他用炭条在箱内靠前一块木纹疙瘩旁画了一道极短的横,位置正对箱盖某道裂纹。除了他自己,谁也看不出那多了一笔。两块劈柴按原样搭回箱盖。
老何重新上绳,铜锁扣回门环。出月亮门时他落后半步,忽然开口:爷,刘管事那册子上记的东西,他记了好些年。病的那几天,账房来过两回。
顾砚舟回头看他。
老何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把脸别过去。我也是随口提。
日头刚过正午,院外传来脚步声。曹账房从月亮门外进来,手里端一只盖碗,走得很慢,停在门槛外没往里迈。
顾爷。他声音比平时低,偏院灶冷,灶上给您送壶热汤。他把盖碗往前递一寸。
顾砚舟不接话。
方才我去柴房那头看了看。曹账房的手指扣着盖碗边,锁是原样,绳结没动。
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可门轴那边麻绳发潮,梁上落了新灰。有人从我上回来之后,进去过。
顾砚舟这才接过盖碗,碗底是温的。曹先生看的,不是柴房。
曹账房眼皮一跳。他盯着顾砚舟看了半晌,忽然把嗓子压得更低:顾爷,那册子您别全看。前头那两页,我劝您当没瞧见。
哪两页?
曹账房没答。他把手从盖碗上松开,退后一步,转身就走。走到月亮门外,脚下顿了一顿,没回头。
顾爷,我也在这本账上。
人走了。顾砚舟端着盖碗站在院里,看门外那一截月影。袖中的抄纸贴着腕子,纸边硌着皮肉。他忽然想起什么,把盖碗往石桌上一搁,抬手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抄纸的折角上,那一瓣朱砂印的拓痕,方才压上去的时候,蘸了一点盖碗外壁的水汽,晕开一小团红。
他盯着那团红,慢慢把盖碗端起来,没喝。